受阿斯利康两案风波影响，AZ履历背景从“香饽饽”变成“黑历史”

文/一闻

阿斯利康骗保案、走私案持续发酵后，到今年，公司陷在了冰火两重天的境地之中。

2024年财报数据显示，阿斯利康中国区收入达64.13亿美元，业绩极度亮眼，重回外资药企在中国市场的销售额榜首；而另一边，阿斯利康却面临涉嫌偷逃进口税款90万美元的罚款，若被起诉定罪，最高可能面临450万美元的罚款。

公司尚有好消息提振信心，但受案情影响的阿斯利康员工却深陷囹圄。牵涉入狱的员工自不必说，受影响的还有与骗保案、走私案毫不相关的部分阿斯利康前员工，因5年甚至10年内曾有过在阿斯利康工作的经历，在招聘市场上频频被拒，甚至有人因此待业一年，大呼“倒了血霉”。

肿瘤业务的销售人员首当其冲遭遇就业“歧视”。随着案件调查进展，阿斯利康中国总裁王磊以及多位前高管被查，在医药圈内，很多跨国药企为了规避风险，逐渐出现了不招有阿斯利康背景员工的“一刀切”现象。

2024年10月底王磊被查至今，多位受访的阿斯利康前员工表示，在投递外企岗位时，原定的面试因种种原因取消，或者直接卡在简历关。多位被拒的求职者询问内部招聘人员得知，诺华、默沙东、葛兰素史克（GSK）等外资药企新增了一些“潜规则”，招聘时不考虑阿斯利康背景的候选人，职能岗位也不例外。

曾经在人才市场，有阿斯利康履历背景的员工一度是被贴有“抗压”、“能力强”等标签的香饽饽，一夜之间滑落为拒不考虑的对象，这些人心中的委屈、心酸有如洪流。

职能部门也遭“一刀切”卡简历

有人离职3年仍被拒

程立最近全身心都扑在找工作上。一年前，程立从阿斯利康离职，前往欧洲攻读公共卫生硕士项目，今年临近毕业。几周前，他向一家TOP 10外资药企的一个战略型职能岗位投递的简历已经通过，帮忙推荐的猎头反馈说，人力部门已经准备跟岗位的招聘经理约面试时间。

听到这个好消息，程立难免有些激动，这份工作跟他的过往经历契合度很高，是他很想“拿下”的一份offer。

然而，一周后，情况急转直下。猎头告诉程立，这家公司的人力部门同步了最新的潜在要求：10年内曾经有过在阿斯利康工作经历的候选人，无论什么岗位，一律不予考虑。

程立不甘于此，为了确认消息再度询问：“连我这种既不是肿瘤事业部，也不是销售人员的，都不考虑？”对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准备到一半的面试突然“黄了”，他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面试推进的消息。

第一次明确因为“AZ背景”被拒绝，程立有些慌乱，他赶紧查了此前投递的另一家外资药企的一个对口岗位，进度也卡在查看简历的阶段，三、四周了毫无动静。

瘫坐在电脑前，程立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其实，2月初程立就给这家公司投了简历。当时，他在该公司的一位朋友就提醒他说，现在各家跨国药企都比较担心阿斯利康背景的候选人存在风险。当时，程立的理解是肿瘤销售岗可能因为合规风险问题被卡，而他的岗位是战略型职能部门，与这些岗位离得很远，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这次，程立得到了包含明确拒绝理由的消息，他才意识到即使是曾供职职能部门的阿斯利康前员工也难逃此劫。

跟程立有类似经历的人并不鲜见，多位前阿斯利康员工早已离职多年，到了今年再找工作时，却也因在阿斯利康的工作经历被拒。

徐闻在三年前就从阿斯利康的罗沙司他（注：一款治疗慢性肾脏病引起的贫血的药物）业务线离职，他目前已入职一家外资药企。但此前，他因阿斯利康销售的履历背景被诺华、安斯泰来、百时美施贵宝（BMS）等多家外资公司拒绝。

原本已经跟诺华约好了面试，徐闻突然接到了DSM（地区经理）的电话：“不好意思，刚看到你简历有阿斯利康经历，所以面试无法继续。”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阿斯利康经历被拒，徐闻说：“去年10月还没爆出王磊被查的消息时，我跟安斯泰来顺利进行了一轮面试，面试完hr很快问我要了学信网资料。但是后来一直没下文，托内部人员去问才得到回复，说AZ背景的一律不要，哪怕在AZ待过一个月也不行。”

据数名受访者反馈，GSK、罗氏、礼来等外资药企所有岗位目前也都已经选择拒绝有阿斯利康背景的求职者。就此，《健闻咨询》通过邮件询问前文所述几家公司情况是否属实，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程立解释称，“这种政策公司内部不会明文发邮件来讲。之前跳槽到这些公司的前同事告诉我，他们的直线经理会跟他们讲，目前hr筛选候选人的政策是怎样，对AZ背景的人有哪些合规要求，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得知的。”

阿斯利康前员工即便是找到工作，也不得不谨小慎微。曾经在阿斯利康呼吸线工作的张玲在被多家外资药企拒绝后，选择去了一家合资背景的药企，他有些哭笑不得：“新公司要求我提供无犯罪证明，我是我们公司第一个入职需要出具无犯罪证明的人。”

AZ前员工再就业难扩大化

王磊涉案或是转折点

事实上，行业对阿斯利康前员工的“拒绝”，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激烈。

回溯时间线，2024年10月底阿斯利康中国总裁王磊被调查后拘留，以及今年阿斯利康财报披露收到涉嫌偷逃税款90万美元指控的《移交审查起诉告知书》，或是业内其他公司态度的转折点。

早在去年年中，程立就向猎头打听了自己对口岗位的市场招聘情况，那时候职能岗并没有“不招阿斯利康”的限制。而现在，他却在临近毕业前遭遇了当头一棒。因此，程立也猜测，业内对阿斯利康前员工的“一刀切”可能是从去年底王磊被查开始加剧。

2021年7月，伪造基因检测骗保案在深圳案发，当年9月，阿斯利康南区销售总监左颖全管辖的十余人深圳团队被公安机关调查。案发后，业内逐渐对涉案药品泰瑞莎，乃至于肿瘤业务相关的前阿斯利康销售人员“敬而远之”。

但此时，骗保案多被看作一线员工或某些片区的个别行为，管理层仍置身事外。肿瘤条线两位高管前后脚跳槽，并未受骗保案影响。2022年下半年，原阿斯利康中国肿瘤业务部总经理殷敏，原阿斯利康中国副总裁、肺癌业务部负责人朱家康分别去往百济神州和诺华制药。

而在2024年最后一个季度，事态明显变化。上述两位高管被带走调查，王磊也在被查后不到半月直接“被拘留”，并在骗保案之外牵出了走私一案。

此前《健闻咨询》已有报道，阿斯利康收到深圳海关出具的《移送审查起诉告知书》及《鉴定意见通知书》后，在公司2024年财报中披露，公司旗下英飞凡、替西木单抗两款抗癌药被查涉嫌偷逃进口税款9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656万元）。这意味着，在阿斯利康公司层面，案件已经进入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若事实充分，下一步或将由检察院对阿斯利康提起公诉。

一位资深医药人士刘君指出，这些都证实了阿斯利康骗保、走私两案的严重性，“之前还可能说是部分员工的个人行为，到了现在的层面，事情的性质跟严重性就完全不一样了。为了规避风险，面对AZ背景员工的应聘请求，业内各家公司的政策自然也会有所调整。”

徐闻的求职经历也印证了这点，“10月中上旬一轮面试的时候，对方基本没有特别询问我在阿斯利康的销售经历，就只是正常问为什么离职。王磊进去配合调查后，风向就完全变了，就在王磊被调查后一周的时间，安斯泰来的hr回复我说，AZ背景一律不招。”

到现在，程立依然在焦灼地投递简历、等待消息，他最关心的问题是：行业对阿斯利康前员工的“就业歧视”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是否王磊一案了结才能有所松动？

AZ背景人员困境：

从“香饽饽”到被行业“拒绝”

自从骗保、走私两案风波愈演愈烈，AZ前员工在就业市场上感受到的落差相当剧烈：以前是被认为“抗压”、“能力强”的香饽饽，现在却被“拒之门外”。

程立感叹：“阿斯利康有比较狼性的风格，几乎在业内闻名。”因为内部竞争激烈，有的人试用期都熬不过，或者熬了一年不适应，程立说：“大家都知道但凡能在AZ‘坚持’两年以上，都会被认为抗压能力强，而且锻炼得不错，所以在骗保、走私案出事之前，从AZ跳出去是相对容易的。那时候去AZ是为了给简历镀金，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黑历史’。”

从香饽饽变成风险因素，找不到工作的阿斯利康前员工内心极度委屈，一位阿斯利康前员工已经待业一年，痛诉称“倒了血霉”。

前员工面临找工作艰难，在职的阿斯利康员工也困在局中。岁末年初一直有传闻称，阿斯利康将给员工涨薪，提高基础薪资比例或者增发销售津贴，但据《健闻咨询》了解，截至2月中旬，至少阿斯利康肿瘤线业务员工的涨薪方案尚未落地。

而同时，裁员、降薪的风险并不小。去年底，阿斯利康肿瘤业务销售人员裁员，据一位医药猎头透露，“接触过去年底阿斯利康被裁的员工，找不到工作，因为销售和骗保案是一体的，很多公司不敢要。”她进一步解释，现在产品上市后的岗位基本都不看阿斯利康背景的人，例如销售岗位风险最大，职能岗位可替代性强，而上市前比如研发型岗位还可以面试，至少如果性价比高，招聘方会予以考虑。

根据2024年财报，阿斯利康全球CEO苏博科降薪16%。刘君认为，“相比于仍未明确对外披露的涨薪方案，全球总裁降薪是个更明确的信号。阿斯利康中国区的业务是驱动阿斯利康全球业务的重要组成，从分析来看，并不排除未来自上而下降薪的可能。”

重重大山压身，已经入职新公司的张玲也告诉《健闻咨询》，有一些仍在阿斯利康的前同事，因为害怕市场上的招聘歧视不敢离职。

多位人士也指出，在招聘方强势的人才市场，公司在招聘选择时规避风险也是人之常情。刘君表示，“hr总监也要对公司负责任的，假如在招聘环节没有做好风险控制，也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位受访人士则认为，公司可能不仅考虑的是招入阿斯利康前员工，有被带走调查、中断工作的风险，还担心一旦被调查，过程中万一拖泥带水，牵涉进现公司可能存在的合规问题。

在求职一方看来，业内对阿斯利康前员工的“一刀切”反应过度。

程立叹息道：“在阿斯利康这几年虽然很卷很累，但确实成长了很多，眼下却被多家跨国药企‘一刀切’，他们其实也断绝了很多行业内的优秀人才，我们这些人也真的很委屈、很憋屈。”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