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 两段婚姻, 她逐渐找回生活的主动权 | KY访谈: 杀死苏紫紫, 成为王嫣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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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岁, 两段婚姻, 她逐渐找回生活的主动权 | KY访谈: 杀死苏紫紫, 成为王嫣芸

2017年10月05日 22:36:13
来源:KnowYourself

原标题:26岁, 两段婚姻, 她逐渐找回生活的主动权 | KY访谈: 杀死苏紫紫, 成为王嫣芸

采访 撰文 / 小汤圆

编辑 / KY主创们

王嫣芸今年26岁。在她19岁时,曾因为“苏紫紫”这个艺名,以及“人大裸模”的关键词占据新闻头条;后来她退学,淡出人们的视线几年,又在综艺节目上以真实姓名“王嫣芸”重新出现,收获褒贬不一的评价。不过,她说上节目对她来说并不是为了演讲或者辩论,而是“说话给自己听”,再让外力来砸碎那个曾经的自己。

去年对她来说是充满焦虑但又意义重大的一年,她完成了“杀死苏紫紫”这个任务,和在一起5年的丈夫离婚,取得经济独立,又重新恋爱、怀孕、结婚。当她坐下来梳理自己的人生时,已经可以很平和地讲述童年、“苏紫紫事件”以及上一段并不幸福的婚姻。只有在说到14岁被性侵,和外婆的去世时,她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地流下泪来。

如今,她迈进了人生新阶段,对于爱情、婚姻、个人身份,她依然在探索中。今天我们和大家分享她的故事。

为了变成一个“好女生”,

我在不适合自己的婚姻里待了5年

Q:从“苏紫紫事件”之后到现在,你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

A:25岁可以说是我焦虑最深的一年,一些矛盾集中爆发了,我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要干嘛,于是我在去年5月20日结束了上一段婚姻。

在开始那段婚姻时,我20岁,还处于强烈的混乱和不安全感中,我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好女生”,几乎是刻意地让自己进入了一种“平静的”、充满“爱”的生活当中,并假装在这样的生活中获得了幸福。用KY曾经提到的一个概念说,我们就是维持了5年的“假性亲密关系”,只是互相假装很爱对方。

Q:为什么想要做一个“好女生”的愿望会如此强烈,是因为“苏紫紫事件”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好女生吗?

A: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没有发觉自己的潜意识里有这样强大的愿望。因为经历整个“苏紫紫事件”时我都很生气,做人体模特的女生很多,我只不过是经过校方的审核和许可展出了一些作品,却被“人大裸模”的关键词推上了头条,还被污蔑说是炒作。我在理性上认为自己完全没错,觉得自己是被欺负了、被消费了。

但是其实我在感性上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错了,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女生”。这是我时隔几年,在录节目的现场才发现的。

那一期的《奇葩说》上,辩论的主题是“臭不要脸是坏事吗”。录制前我准备好了稿子,我本来是想用自己的经历说明,我没有错,那些曝光我照片的人才是臭不要脸的。但是在上节目时我突然发现,自己表达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变了,变成是我在认错。我开始说完全相反的话,说我在这件事情里做错了,希望大家还是觉得我是一个好女孩。

我无法解释那种情绪是为什么产生的,就是希望大家原谅我的那种感觉。我在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诉求。所以录完节目出来之后,我就找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开始做咨询。

Q:你的那种感觉,是受到社会上淫荡污名的影响吗?是不是舆论让你觉得,做“裸模”是一件色情或者说淫荡的事情?

A:我的确是要抵抗某种污名。不过后来我发现,我的抵抗并不像表面上的逻辑那么简单。这件事情的表象是,我做了人体模特,别人对我有非议,我想要摆脱这种非议,要做一个好的女生。但其实深究起来,这种愿望和“苏紫紫事件”关系不大,而是和我成长经历里其他的部分有关。

我在14岁那年遇到了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遭受性侵)。那年我跟着爸爸和继母住,但有一天爸爸突然和继母离婚,深夜把我带走,借宿在朋友家,每天彻夜打麻将。一天晚上在他朋友家里,事情发生了,对方是他同事的儿子,社会上的小混混,文着大花臂。他给我吃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导致我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我整个人都是无力的。

虽然我是个受害者,但其实我一直隐隐地觉得,那件事情里我有错,我觉得是我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所以在19岁当模特被拍摄裸照时,当我在陌生的环境中被偷拍到私处时,我又有过那种熟悉的感觉。之后我对媒体说,我做模特只是因为要拿到500块钱,但其实那一刻,我的心里是很不舒服的,我仿佛又回到了14岁那一年,回到了那种没有办法为自己反抗的状态。我意识到危险,但是没有勇气为自己站出来,我心里还会想,这件事情既然发生了,你就一辈子都躲不过了,你永远都有把柄在别人手上。

所以,在19岁时我在心里骂自己,如果说第一次被伤害是不可控的,那么第二次就是你自己在伤害你自己,你这个傻逼。我憎恶自己的那种无力感。我想要抵抗这种无力,向别人也是向我自己证明,我是“好的”。

Q:所以之后你就选择了结婚这种方式,去证明自己是“好的”。

A:是的,那时我几乎与全世界为敌,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也极度渴望一种有安全感的生活。这时,我的前夫刚好出现了。他给我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生活方式:嫁人,成为一个好女人、好太太,一个能够悉心照顾对方孩子的继母。

我们约了几次会后,他就把我带去他家,说“这是我家,我还缺个女主人”。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很浪漫,我一下子就被感动到了,因为我没有过过真正的家庭生活,所以对这种生活极其感兴趣。(但后来我才发现,这句话的另外一层意思是,我家还缺个全职的管家,你要不要来。我当时所认为的浪漫,其实是他提出的诉求,我没有懂。)

因此,刚刚进入婚姻的两三年时间里,我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里,每天都在研究什么菜好吃,朋友聚会要准备什么,怎么把人照顾好。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好人,进入了无比幸福的家庭生活,在承担正确的女性角色。

虽然看起来都是“不管不顾”,

但是我从虚张声势到不再害怕

Q:在你的人生中,做选择时似乎总是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比如,遇到苏紫紫事件后,你选择的抵抗方式都比较极端,先是裸体接受采访,后来又从人大退学、结婚。离婚不到两个月,你又再次结婚生子。你是否在做很多事情时,行为方式都显得很“用力”?

A:以前20多年的我的确是这样的,我的所有行为和表达手段都是很极端的。包括整个成长过程里我都是一个非常暴躁的人,发起脾气来就声嘶力竭地喊,控制不住自己地摔东西。

后来我发现,这是因为在成长环境里我没有习得去正常地表达情感、分享情感的能力。我只会发泄,不会表达和沟通,我眼中的世界是由斗争和输赢组成的。(不过我的这一次离婚、结婚生子有所不同。)

高一的时候,我外婆家的房子被拆迁,回到家外公说,你外婆被拆迁队打了,从房子里扔出来,现在瘫痪了。(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外婆并不是被打瘫痪,而是她本身就有脑血栓的风险,拆迁队员也并没有暴力推她。)但是外公的描述使我非常非常气愤,觉得极度不公,每天旁若无人地在课堂上哭,书也读不下去,还打印传单去街上发,在大雪天跑到市政府门口下跪申冤。

在之后处理很多事情的时候,每当感到自己处于弱势,我都是这个状态:我可以平凡,但绝不可以被欺负。从小到大我最喜欢默念的就是三个字:“我赢了”。在家里我发誓,以后一定要过得比你们都好。在媒体面前,我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们都是错的。我总是觉得,我要成为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成为那个胜利者。有时候,甚至没有具体的事情发生,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默念这三个字,仿佛一直把自己置于斗争的环境之中。

Q:你现在似乎已经渐渐从这种“用力”的状态中走出来了。在这个过程中,身边有哪些人或者因素帮助到了你?

A:在大学以前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就是我的初恋男友。我们在一起7年,从小学六年级一直到高中毕业,现在回想起来,对他而言应该是一场噩梦。

高考前我压力特别大,因为我觉得如果考不上北京的学校就完了。每天晚上他接我回家时,我都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还经常打他耳光,却无法告诉他我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是一个极度温和的人。即便我打他耳光,他也不会生气走开,而是一直跟在我后面,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走上十几分钟,他再轻轻地问我一句:你好些没有?

他不会安慰人,也不了解我的很多痛苦,但他一直陪伴着我。高三的时候,他隐晦地表示想和我发生关系,我告诉了他那件事情(被性侵),说你要知道,我不是处女。那也是我第一次和人描述那件事情的发生过程,我在食堂端着餐盘,一边说一边整个人都在抖,后来餐盘掉在了地上。他听完以后,什么都没说,过来抱住了我。

到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遇到他实在太幸运。某种程度上说,是他拯救了我,也是他使我能够有情绪稍微平稳一些的时候。

后来,其实“苏紫紫事件”也意外地帮助了我。虽然在媒体上,我越努力说清楚就越说不清楚,但也是在面对媒体时,我第一次开始尝试讲述自己的故事。那些从来没有和家人、同学、男友说的话,我全都跟陌生的记者说了,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那么仔细地问过我那些问题。之前我和家人的沟通状态都是暴躁的、情绪化的,而记者们会试图观察我,审视我的整个过去,把问题指向很多我不曾关注过、也不愿去回想的细节。

我被那种心平气和的谈话状态完全地吸引住了,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人在被倾听,也开始学着“好好说话”。当他们问我“你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为什么你家那么穷?”的时候,一开始,我回答不出那些问题;后来我开始尝试去回答。这个过程倒逼着我开始自我梳理,想要弄清楚我到底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过去对我有着怎样的影响,如果我感到痛苦,是什么在让我感到不舒服。

那段时间我就好像祥林嫂一样,不断在公众场合自我剖析自己。当然,我嘴巴也不把门,所以说的话后来都成了新闻标题。

2015年的行为艺术《日常谈话》,我把自己关在透明的塑料罩里,里面的氧气每隔几分钟就会被吸光一次。但即使罩子里没有氧气的时候,我也一直想要说完,想要表达自己。

再后来帮助我的就是心理咨询。第一次去做咨询时,咨询师让我随口说出生活中很不喜欢的一件小事。我说,我很不喜欢老公不让我上闹钟,因为他心脏不好,闹铃声会吓到他。虽然我很讨厌不能按时起床完成工作,但也只能不上闹钟。

他又说,你再说一件非常重大的、你不喜欢的事情。我说,我不喜欢老公不让我工作。从人大退学后我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别人也就把我当一个小网红来看待,但我渐渐发现,如果经济不独立,我在这个家庭里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就连一个杯子的摆放位置也要遵从他的喜好。

这时我发现,在我行为模式的背后,是我非常不喜欢事情不可控的感觉。我反感我的婚姻,就是因为在婚姻里的我是完全没有控制力的。

咨询师会说,你既然不喜欢,就去尝试改变。他让我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第一次咨询时我几乎哭得说不出话,但走出咨询室,我开始第一次反抗我当时的丈夫。之前我会委屈、哭、离家出走,但我唯一不会的就是当面反抗。但那一次,我们因为小事争论起来,他像平时一样打了我的头,我回了他一巴掌。他再要过来打我,我就拿起空的酒瓶子砸他,他躲开了,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我冲过去说,我告诉你,我不喜欢暴力,我想让你知道暴力是什么感受。

Q:后来你是如何处理自己的婚姻的?

A:心理咨询使我开始想要拿回对生活的控制权,我提出想要开始全职工作。我前夫的回应很有意思,他说:你要想去工作,就把家里买菜的钱还给我。

我听到时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一直是不受尊重的,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如果我是一个有经济能力的人,那么我的付出、包容可以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因为你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但是我的确没有经济能力,我拿着他给的“年薪”,却是一个生活在大房子里的穷人。我在那个房子里获得了比较安逸的生活条件,自我恢复了几年,读一些之前十几年都没机会读的书,开始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但是我依然脱离了这个家庭就无法生活,当我在这个家里受到委屈时,我无处发泄也无处逃离。

我问他,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他说,老婆啊。在他眼里,老婆是一个功能性的产品,是一个生活里需要填补的位置。在家里,我能够照顾他,给他做饭;带出去的时候,我也是一个花瓶或者摆设。

随着我越来越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状态,也对自己的弱势越来越不能接受和反感。这一次,我想要用正确的方式让自己不弱势,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发泄情绪。我很想理智地跟他谈,让自己出去工作,经济独立。

Q:当时沟通的结果怎么样?

A:他不愿意谈。他总是说,你女人懂什么,你小孩懂什么,这句话让我很抓狂。

他比我大很多,也确实一直把我当一个小女孩来看待,不接受我长大的事实。我后来看过一句台词觉得很有意思:“成功的男性,有自己独立事业的男性,究竟渴望什么样的女性?渴望一无所有的,只会支持他们梦想的,那样的天真的人就可以了。”看到那句话,我就想明白了,原来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和他在一起时我一无所有,是一张有点混乱、皱巴巴的白纸,他希望在上面写属于他自己的字,就像高晓松说他前妻,所有的品味都是他来营造的,他很有成就感一样。

所以在这个家里,我连发表观点的权利都没有。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社会事件,我持有和他相反的观点,我们争执起来,他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冒犯,觉得我挑战了他的权威。

我试图沟通之后,发现换来的是暴力,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继续下去。我的一个好朋友很直接地对我说,“无论你承不承认,爱都是有成本的。那你得到的回报是什么?你那种神经质一样的清高导致你没有得到他的钱,他也并没有那么爱你,他其实爱的是一个太太的身份,爱的是这种人格的人,他不允许你在家里面谈论任何的价值观、观点,发表见解,哪怕是一点点意见。那请问,你在这段感情里得到了什么?你说你之前得到了安全感,那你现在还需要这样的安全感吗?你现在才25岁,还可以出来奋斗,可以改变自己的状况。如果再在家里面关两年,你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那你付出的成本就太高了。”

这段话让我恍然大悟,我不再需要用婚姻这样的机制去维持我虚幻的安全感。我发现我骨子里不想要这种“安稳”的生活,我希望自己能够自由、主动,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命运。我也发现自己变得强大,不是当年那个完全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小女孩。我就提出了离婚。

Q:离婚的过程顺利吗?

A:一开始他当然不同意了,他觉得生活并不一定有关真正的幸福,但是一定要关于表面的幸福。所以即便我们经常吵架,当朋友来家里的时候也还会表演出很恩爱的样子。

后来我离婚成功,用了两个办法。一是我出走了,消失了30天。因为我知道他是寂寞不过一个月的人,他不希望自己身边没有一个女性伴侣,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要维持生活的这种“稳固”。所以,我就拆解他对生活的这种需求,故意不回家,在那30天里,他自己也明白了,他让我回来只是出于那种强烈的执念,而不是因为爱我。让他意识到这一点,是我们离婚达成共识的前提。

除此之外,我还跟他说,如果你不跟我离婚,我就到法庭上告你,要我们的婚内财产,但你如果同意现在跟我协议离婚,我就净身出户。所以后来我们顺利离婚了。

刚离婚时的我,和朋友在一起

Q:在离婚后的生活里,你掌握回了主动权吗?你说这一次结婚生子的决定和之前不一样,那么区别在哪里?

A:离婚后我签了媒体的全职工作,也搬到一个画家村去住,在那里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那时很多人都觉得我挺惨,从300平的市区大房子搬到五环外的村子里,还要给别人打工。但我自己很开心。

不到两个月,我就遇到了现在的老公。我和他在一起的恋爱状态是更自由的,他能够允许我做自己,接受我本来的样子,我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维持一个“好太太”的形象。以前剃寸头的时候前夫都会很生气,但是现在的丈夫会支持我光头,还亲手帮我刮光头。

我们两个一开始确实说的是只谈恋爱不结婚,因为婚姻会使人产生惰性。但是没想到意外怀孕了,今年3月,我们结了婚,并且定居去了昆明。

不过,这种决定的状态已经和当初的闪婚完全不同了。经过了上一段婚姻,我很明白婚姻和爱情是不同的。曾经我把爱情、婚姻、金钱都混在一起,但其实我的前夫是很成熟的,他一开始就把婚姻看作是一种交换。所以这一次,我一直在和老公沟通对家庭和婚姻的看法,中途我很确定,如果没有谈判好,我们是不能结婚的。我们甚至还开了一次家庭财产大会,像商议合开一家公司那样去商议婚姻。

怀孕后我反复考虑过,觉得自己能够承担孩子到来之后的生活。我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因为我特别喜欢我的丈夫,我希望能够有一个他的影子留在我身边,即使我们之后会离婚(谁知道呢),但我曾经喜欢这个人,就想一辈子都看到他的样子。我也希望自己用更好的方式对待家人和世界,所有我之前不喜欢家人相处的模式,都不要在新的家庭里出现。

生产完第一次抱孩子,我有点不知所措

在新的婚姻里也会遇到装修、孩子上学等一系列特别现实的问题,但是我不再害怕了。以前的我,虽然行为很用力,但其实是虚张声势,心里有很多恐惧;现在的我,似乎是一个很少会去感觉到害怕的人。我觉得生活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并且我有勇气去控制它。我知道将来生活的风险,也知道未来要承担什么,但想清楚这些之后,我还是愿意去承受。

Q:你现在对“荡妇羞耻”怎么看待,你是接受它、逃避它还是在反抗它?你似乎一直不羞于展示自己的身体,之后也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许多作品。现在你对自己的身体感受是什么样的?

A:心理咨询渐渐地使我能够区分不同的事情和情感。比如,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因为做人体模特而羞耻,而是为了与性相关的经历而感到羞耻。但我也明白了那件事情(被性侵)不是我的错,在那一瞬间,我并没有任何过错导致了那件事情的发生。

我也发现自己在拍摄和发布裸照时,其实也有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想法:我父亲从小就总是说我是一个“婊子”,那么我就越发强烈地想要成为一个“婊子”。

我爸妈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妈妈喜欢化妆、穿漂亮的衣服,性格开朗,笑起来非常大声,怀着我六七个月还穿高跟鞋去蹦迪,这些都令我爸十分厌恶。他经常用一些非常难听的词来形容她,比如骚、婊子、破鞋等等。后来,他也把对我妈妈的情感投射到我身上,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我,说我和妈妈一样。14岁那件事(性侵)发生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爸爸,但他用一种很糟糕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在说谎,那种语气就好像是说,这件事没有发生过,都是你想象出来的。我感到自己的痛苦不被承认,就办了假证件离家出走、坐火车去北京。但被抓回家后,一进家门,我爸爸依然用“婊子”等难听的话来形容我。

在苏紫紫事件发生后,他第一时间打电话来和我断绝父女关系,说“你变成了和你妈一样廉价的女人”。

我和我妈妈

我记得有一次咨询师问我,如果模拟一个情境,你父亲在你面前,你会和他说什么?我沉默了,因为我觉得,他如果在我旁边,我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咨询师说,你说出来就好了,不用顾及其他。我就一直瞪着空气很久,之后感觉越来越不舒服,就很大声的吼了一声,“我长大了,再也不需要你保护了!”说出来以后,我感觉好受了很多。

我还意识到,自己没有因为做“裸模”本身而内疚,但我的一些内疚来源于那件事情造成的对他人的影响。比如,在事件发生时我有前男友,那时就有很多人包括记者去问他,听说你和那个裸模在一起,什么感觉?这给他造成很大压力,后来我们分手了。还有我外婆,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她就第二次脑血栓爆发,而且到去世我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她是否感受到了伤害,所以我内疚了很多年,觉得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笨,不仅不会保护自己,还不会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我的内疚主要来源于这里。

我的羞耻感不来源于身体本身,我仍然觉得身体是我的工具,也是我做艺术的表达手段之一。我不会刻意使用它,但是使用它也是我的权利,我不能失去这个权利。之前结婚那几年,我前夫比较反感我用身体做作品,很长时间里我会让步。但到了最后,我还是觉得无法忍受这种不自由感。

我一点点地变得不纠结,变得能够保护自己。对于社会上的“荡妇”评价,我之前是嘴硬不在乎,但是心里会在乎,会朝着反方向去做,变成一个“好人”,在之前那几年的时间里,我都很想要“杀死苏紫紫”。但这个任务在去年完成了,我现在内心真的不在乎了,甚至有人用那样的词形容我的时候,我会觉得是在夸我很性感。

我会心安理得地觉得,你觉得我脱衣服不对,但我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表达,那又怎么样呢?

本文配图由王嫣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