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剧场效应”

原标题:教育的“剧场效应”

我家小囡囡在我看来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可爱的孩子，但是前天夜里她迟迟不肯睡觉，怎么哄都不肯，我有点生气了，问她怎么回事，她忽然用手捶着自己的脑袋说，“妈妈我要笨死了！笨得想打自己！”一边打一边哭。我吓坏了，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说别的孩子都认识好多字，她不认识，别的孩子会做数学题，不用数手指头，她不行。我非常吃惊！因为一入学幼儿园就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们，这三年不会教孩子认字、算术、背唐诗，更侧重于培养好的生活习惯和交往能力。我们对这一种理念是很认同的。所以长这么大，我基本上一个字都没教过她，一首诗也没让她背过，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可是这些是上小学才学的东西啊，我们不用着急的。”

“可是人家都会，就我不会！我是最笨的一个。”

我难过地抱着她说，“是妈妈不好，从明天开始，妈妈每天教你认字，很快我们就会读了。”她还是不放心，抹着眼泪说，“妈妈我回家还要做数学题。要是我什么都不会，人家会笑话我的……妈妈我压力好大啊！”要不是自家孩子，我很难相信一个五岁的宝宝会说自己“压力大”。

我说好的好的，妈妈什么都教你。哄她睡着之后我难过得想掉眼泪，我只想给她更多的时间随便玩，却没想到这非但没有让她更轻松，反倒让她压抑自卑。我可以忍受很低的考分，但我不能忍受孩子用小拳头打自己的头，我可以忍受老师的批评，但不能忍受孩子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在跟老师沟通之后，我大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幼儿园并没有教认字与算术，但是家长教了很多，教室里有读书角，在阅读时间，孩子们会一边看书一边把认识的字读出来，别的孩子书声一片，我家孩子哑口无言。所以这不是幼儿园说话不算话，而是家长给自己的孩子加了好多“能量”。如果是幼儿园的教育方式不符合初衷，那么至少我还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个别家长在教，而是全都在教。我原来以为提前给孩子加料是为了让自家孩子脱颖而出，对此我很无所谓的，但现在看来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加料不是为了“超过”，而仅仅只是“赶上”，如果超过是为了赚虚荣的话，那么赶上就是为了维护最起码的自尊心了。我可以不管虚荣，但怎么能不管孩子的自尊呢？

昨天看到一个吼作业视频，爸爸拿着一根棍子，逼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的儿子用棍子打自己，“来呀，你打我呀！养不教父之过，爸爸没有把你教好，你打我！打！”全程爆吼，有如神经病发作。那么大的一个男孩子无声地在边上哭泣，无助地说，“爸爸，不要这样……”我真想叫男孩子走开，把棍子给我……

更难过的是，当爸爸爆吼时，拍视频的很可能就是妈妈，那么孩子非但陷入彻底的孤立，他的痛苦与屈辱还要被父母拿出来放到网上展览。对于这样的展览，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孩子必定是不愿意的，但出于恐惧他又不敢对爸爸妈妈说“把手机放下”！

这个时代爹妈都疯了。

昨天看到一个很好的比喻来解释这种疯狂，假设有一个剧院，一开始大家都好好地坐着看戏，相互之间达成一种平衡，我们把这一平衡称为“初始平衡”。

这时候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站起来了，那么他必将挡住后面人的观影效果，后面的人只好也跟着站起来，渐渐的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如果不站起来就什么都看不见。而当所有人站起来的时候，剧院达到了“二次平衡”。这个时候，每一个人的观影效果并没有提升，还是跟“初次平衡”的时候一样，但是每一个人都付出了更多的辛苦，从坐着变成了站着。

事情还没有结束。有的人开始站到椅子上去，那么这些先站起来的人将引发“第三次平衡”，这时候别说好好看演出了，不掉下来就算好的了。不仅需要付出更多的体力，还必然面对更多的精神压力。而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之后，所得到的观影效果仍旧跟“初次平衡”时一样。但是你想坐下已经不可能了，你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得不到。

这是卢梭提出的剧院效应，他的本意是要限制“私意”，追逐“公意”，他认为每个人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会导致整体的最小化。他的这种观点是不对的，因为社会不是剧院，剧院是封闭的，而社会是敞开的（以后再写文章专门讨论这个问题）。但是这个比喻用在目前的教育处境上我认为是非常恰当的。

我们的教育恰好是一个封闭的环境，进得去是出不来，名校就那么些，重点高中就那么几个，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冒出新的一批来，那么为了让孩子够上那些高傲的门槛，家长就逼着孩子站起来，不能坐下，等大家都站起来以后，家长只能自己上场，把孩子举过头顶，一个一个家长就这么举着孩子，拼尽全部的力气，耗费全部的耐心，这个过程是非常残酷的，单单学区房一项就榨干一辈子的血汗，再各种辅导班、特长班、名师一对一……钱袋子空了，孩子玩耍的时间没了，严重的可能心理抑郁，与家人反目成仇，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之后所得到仍旧是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观影效果”。

更可怕的是即便付出所有收效甚微，你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你已经回不去了，如果你敢率先带着孩子坐下，那么他将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的教育环境有解吗？基本无解，单凭个人去抗拒这疯狂的剧场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我也不可能要求其他家长别教孩子认字和算术了，陪我们小囡囡一起晃晃悠悠长大。钱理群曾花了好多心力去做高中教育，结果没几个孩子愿意听他的课，因为这种与考分无关的晃晃悠悠的课不能把他们送进好大学。所以接下来我会给孩子补课，在她不觉得痛苦的前提下，陆陆续续教她小学段的知识，虽然我认为这些东西毫无必要。

但是亲爱的家长们，最重要的一项能力不是把孩子举过头顶，而是要带他们离开这个疯狂的剧院，是有一天能对孩子说，走吧，别看了，爸爸妈妈带你去看点别的吧。这很不容易，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