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外科医生这么重视洗澡?
健康

为什么外科医生这么重视洗澡?

2019年10月08日 11:55:45
来源:丁香园

对于心脏外科医生而言,洗澡,是一整天手术完成后的神圣仪式。热水冲掉的是刷手衣下满身的汗腻,是电刀烟雾留在身上的皮肉焦糊味,更是对一天手术完成情况的终极评估体现。

要知道,心脏外科的手术往往瞬息万变,回到监护室的病人前几分钟还风平浪静,下一刻监护仪就可能开始疯狂报警。所以,只有医生心里已经对今天完成的手术有了一定的把握,才会悠然地准备洗澡。

当同事们在更衣室相遇,看到对方正在宽衣解带、准备入浴,往往会心照不宣地问候一句:「 结束了?」「嗯,结束了,嘿嘿。」

这段对话的言外之意其实是:「 很顺利?」「嗯,挺顺利,嘿嘿。」

作者与手术小组成员

带着焦糊味吃完饭就去洗澡(作者供图)

睡眠是一种奢侈品

绝大多数心外科医生对睡眠都有着奢侈品般的崇拜。心外科的手术做完就往往就已经到了半夜,还要继续完成后续的观察和医疗事务,再加一点积攒的学术工作,睡眠时间就变得极其珍稀。

小睡片刻就要起床,对于心外科医生来说,这样的夜晚往往很短。 但如果这是和胸液相伴的夜晚,则显得极为漫长。

胸液,一种足以支配心脏外科医生整个职业生涯的恐惧存在。 它不是胸腔积液,而是专指手术放置的引流管引出的液体。 胸液,就是心受伤后的泪水。

心脏手术嘛,总会有点胸液的。大部分时候很少,有时候很多。

如果一个刚刚满怀惬意地洗完澡、洗刷掉身上焦糊味的心外科医生,带着疲惫与满足回家,忽然接到来自同事的消息,表示今天的哪台手术胸液多,心里就顿时就「卧了个大 X 了」——这意味着,今晚 可能随时都要半夜起床连滚带爬地赶回医院加班。

所以,为了避免上述情况发生,助手们都会非常自觉地在手术后观察一阵子,再决定要不要去洗澡。

要是在术后监护室里,看到某同事久久伫立在一个刚结束手术不久的病人床旁,眼神直愣愣地下垂着,路过者往往会投去理解而同情的目光。

别问,问就是十有八九胸液又多了。

胸液品相推理,萌新进阶之路

胸液,它可能来源于从胸骨到心脏表面的肌肉和筋膜的反应性渗出,也可能是蠢蠢欲动的小动脉小静脉在一片黑暗中出现破裂,还有可能是心脏表面的切口发生撕裂出血。

如果在手术结束前发现胸液多的迹象,助手可以逆着关胸步骤一步步查看是哪里的问题。 一旦手术结束患者回到监护室,就只能全靠推理了。

每一个站在床旁的助手,都是推理高手。

他的状态可能是沉默不语,也可能是喋喋不休,但都是在推理眼下胸液变多的来源。 鱼精蛋白中和肝素的量够不够? 病人的凝血功能有没有缺陷? 切口有没有忽略的地方? 诸如此类。

观察胸液的品相,是一个助手从萌新到老鸟的必经之路。

如果是淡红清亮、像少女腮红一般的胸液,组织渗出的可能性极大,这种往往情况比较乐观,一会儿之后自己就能去洗澡,喜欢的话还可以唱着歌洗。

清亮的胸液,这种往往比较乐观

右侧黄色的是尿液(作者供图)

如果是暗红浓稠,带着黑漆漆的血凝块的胸液,估计是某个小静脉在出血。这种可以用些静脉止血药物再坚持一下,再看一两个小时,有可能下一刻就止住了,需要给家里打电话说今天下班不会早,你们先睡不用等我云云。

如果是暗红如葡萄酒,一点血凝块都不见的胸液,意味着不仅有出血,还伴随着凝血功能的下降—— 你看它多久,它就出多少给你看。 这种情况下,助手会很忙碌,一会看血气分析报告,一会要追加凝血药物,一会再申请输血浆补充凝血因子,同时还要不断给上级汇报,但心中其实已经有些悲凉:今晚估计走不了了。

盯着越来越满的引流瓶,每个小时都仿佛度过了一生。 胸液是不可以一直看下去的,病人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你看的胸液,其实是病人的血。

血液持续丢失,病人的有效循环血量明显下降,血液运氧能力也会越来越差,心肌太需要氧合血液来维持灌注了,刚做完手术的心脏是受不了这种折磨的。 更何况,血液丢 失伴随着凝血因子的消耗,会进一步加重凝血功能紊乱,越等,越不凝。

此时往往已是夜晚,京城的上班族们正在熙熙攘攘的地铁上刷着手机,或者在拥堵的环路上慢条斯理地随车挪动。

而你,在和主刀下决心要不要二开。

下班路上的人们(图虫创意)

二次开胸:决心一下,阵仗很大

二开,就是二次开胸的简称,同样是支配心脏外科医生职业生涯的恐惧存在。

二开是关胸者铭刻在自己心上的一道伤疤,也会成为第二天整个手术室的八卦。因为决心一下,阵仗很大。

要通知手术室准备房间和器械,要通知麻醉科情况是否平稳以便准备相应药物,要通知体外循环科有可能还要再干一票大的,还要召集外科小组的其他成员,「弟兄们对不住了,一会儿得二开。」

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告知病人家属,后者可能刚刚随着手术结束松了口气,不多久却被要求再次签署一项开胸探查的手术同意书。

谁都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情况,但这心脏外科的战场,主动权并不总是在我们手里的。

搞一次二开,短则两三个小时,长则一整夜。 如果能 一顿操作猛如虎, 顺利找到出血点,除了增加的疲惫和牺牲的睡眠,一切都还算相安 无事。繁星依旧静谧,天狗依旧啃月,小虫依旧窸窣,暗夜依旧微寒 。

还有一种形式的二开则凶险异常。 那是一种品相鲜红的胸液,红得耀眼,挂杯效果极佳,摸一摸引流管,还有一种带着生命的温热感。 此时助手往往更 加悲观,这可能是动脉出血,甚至可能是主要的吻合口出血。

红得耀眼,挂杯效果极佳的胸液(作者供图)

这种胸液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大量的新鲜血液来不及引出就会形成血凝块包裹在心脏周围,越填越满,心脏的搏动越来越困难,血压一路走低,心率越来越快,尿量越来越少,病人手脚也越来越凉。这是心脏在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向旁观者发出最后的呐喊。

此为心包填塞,大事不妙。

有经验的助手此时会立即通知二开,多耽误一秒,下一秒心脏就可能停跳。而心脏一旦停跳,任何常规准备工作都来不及了,需要尽快在床旁开胸,如果切口撕裂范围过大,甚至需要床旁就要尽快建立体外循环才能进行修补。

前面所说的那个阵仗,全部都要飞速搬到监护室来。

外科医生在争分夺秒地开胸,手术室护士飞一般地传递器械,麻醉医生一管接一管地给药,监护室护士用力捏着输液袋补液,体外循环师呼啦啦地把备好的机器推到跟前,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就是生命」。

如果把心脏外科手术比喻成一场战斗,那么常规手术是有条不紊的阵地战,普通的二开是丢失阵地后重整旗鼓夺回失地,而床旁开胸则是敌人已经冲到眼前,必须得拼刺刀贴身肉搏了。

这个时候的心脏外科医生,体内肾上腺素飙升,早已没有了体力过载的疲惫。他像一个发狂的战士,在敌阵里左右冲杀。

意识里那些原本要安排的病房工作、原计划要完成的论文、家里孩子吃了没睡了吗作业有没有写完、妻子交待下班回家后商量点啥、老父母亲哪儿哪儿又有些不舒服……统统不见了,只剩下在眼前的血泊中寻找下一个进针点和耳旁的疯狂报警声。

时间停止,空气凝固。

一定要救下手里这颗心!

一定要救活眼前这个人!

图虫创意

必要的时候,必须打硬仗

床旁开胸的几个小时,如几秒那般短暂,又如一生那样漫长。

一切结束后,体外循环机缓缓撤去,手术室护士清点着满地的血纱布,监护室护士核对着刚才一股脑开出的用药医嘱,此时,心脏外科医生才终于坐下来,感受着病人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恍如隔世。

即便如此,病人其实依旧生死未知,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难题要面对。 可怕吗? 相当可怕。曾有 其他病人因为在监护室目睹了他人床旁开胸的惨烈,此后好几年都无法从那种场面里释怀。

但心脏外科医生不能怕。

怕,就不要干这一行;怕,就会犹豫不决该开时不开;怕,就会有意规避复杂手术;怕,就会输一辈子。

心脏的质地是不会挑人的,有的人外形羸弱,心脏却坚韧有力;有的人体貌勇武,心脏本身却脆弱不堪。

人心隔肚皮,人心隔胸肌,一台手术的最终完成度,在触摸到实体的心脏前,不可能做出准确的预测。

任何一台手术都可能从阵地战变成遭遇战,变成大仗和硬仗。

这也是为什么每台手术的前夜,我们都会对家属细细讲明其中的不可预知性和最可怕的情况。他们 需要充分理解这种不可知性,即便他们一定会暗示自己这种情况百分之一万个不可能出现。

人性不就是如此么?

照着心脏模型与家属讲解手术后的灵魂绘图(作者供图)

所以心脏外科这个队伍,远远不是在明亮的无影灯下,手持昂贵的器械穿针引线那么潇洒自如,当主刀 决定手术,当助手志愿上台,TA 们就该做好了后续一切可能的准备。

准备好了在结束后的床旁耐心观察, 准备好了在胸液偏多的夜晚寸步不离, 也准备好了危情之下紧急开胸的心中演练。

洗澡,是今天的手术胜利完成的仪式。 热水冲掉的是刷手衣下满身的汗腻,是电刀烟雾留在身上的皮肉焦糊味。 那种味道,有时候令人倍感亲切,有时候又让人心生烦躁。

心脏外科医生的夜晚,大部分时候很短,有的时候会格外漫长。

心脏外科的战场,主动权并不总在我们手里。但必要的时候,必须打硬仗。 (责任编辑:刘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