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诱导做了小腿阻断术,她将永远无法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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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诱导做了小腿阻断术,她将永远无法久站

2021年07月13日 09:24:37
来源:剥洋葱

那些用户发的术前示意图跟她的腿几乎一样。即便是做了母亲,这些照片让赵柯又仿佛回到青春期——在那段本应美好的年代里,无论冬夏,赵柯都会把自己的小腿捂得严严实实。常规减肥手段也试了很多,但这块凸起的肌肉就是消不下去。

北京一家医美机构客服向新京报记者展示小腿肌肉阻断术案例图。

文 | 新京报记者 李雨凝 实习生 陈媛媛 尚倩玉

编辑 | 陈晓舒 校对丨杨许丽

赵柯所在的“小腿肌肉阻断术”维权群已经安静了很久。

这是一项以切除小腿肌肉神经而达到瘦腿目的的小众整形手术。新京报记者调查了解,世界范围内,小腿神经阻断术最早出现在1986年,目的是治疗因脊髓损伤或脑损伤而形成的马蹄内翻足瘫痪。在国内,最早的“小腿肌肉阻断术”实施于2005年,目的为“瘦小腿”。

多位三甲医院的医生专家告诉记者,小腿肌肉阻断术从未被列入原卫生部下发的《医疗美容项目分级管理目录》,手术内容更是违背了医学伦理。神经一旦切断几乎无法恢复,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维权群里都是一群手术失败的女孩。现在,她们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维权劲头。赵柯之外,更多人开始接受小腿无力、反弹的现状,与机构签订了二次抽脂瘦腿的修复协议。

5月26日,北京市朝阳区卫生监督所亦表示,此项手术会对消费者造成身体损害,存在严重的医疗隐患。

6月10日,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多个部门发布《关于印发打击非法医疗美容服务专项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定于2021年6-12月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非法医疗美容服务专项整治工作。国家卫健委工作人员回复新京报记者,在具体执行层面,地方一级的卫健委有权依据现行法律与政策做出有效判断,可以参考其结论。

然而,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即使在这样的整改力度下,仍有部分消费者对这项极端整形手术趋之若鹜。端午期间,位于北京的两家可提供“小腿肌肉阻断术”的机构均称“手术预约人满为患”。

北京知音医疗美容门诊部向新京报记者出示的小腿肌肉阻断术示意图与价格。新京报记者李雨凝 摄

“无知者无畏”

从网络平台上看到小腿肌肉阻断手术的帖子,到躺到手术台上,赵柯只用了一周。

那些用户发的术前示意图跟她的腿几乎一样。即便是做了母亲,这些照片让赵柯又仿佛回到青春期——在那段本应美好的年代里,无论冬夏,赵柯都会把自己的小腿捂得严严实实。常规减肥手段也试了很多,但这块凸起的肌肉就是消不下去。

在小腿肌肉阻断手术之前,赵柯从未在身上任何一个部位动过刀子。她心动过瘦腿针,但通过注射肉毒素实现瘦腿维持时间短,需要一直补打,赵柯算了一笔账,放弃了这个念想。

但肌肉阻断术不一样。在某社交平台的帖子里,“没有副作用”、“不反弹”,被写在了最明显的位置上,阻断术整个过程被简单描绘成“挑出几个不常用的神经”。

小腿肌肉阻断术,学名又称胫神经腓肠肌肌支离断术,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主任医师王永前告诉新京报记者,该手术瘦腿的原理是靠切除小腿腿肚部分腓肠肌神经,让肌肉失去活动的功能而自然萎缩,从而达到瘦小腿的目的。

王永前指出,最早提及小腿神经阻断术的文献来自法国一名医生,发表于1985年,目的是治疗因脊髓损伤或脑损伤而形成的马蹄内翻足瘫痪。新京报记者查阅发现,该文献中的手术患者样本仅为52人,超过半数需要辅助手杖或轮椅才能行走。

在中国,将此种治疗手段运用于医疗美容探索出现于2005年前后。新京报记者发现,早在2010年,便有网友在“我们的小腿都是肌肉”讨论组里分享手术心得。新京报记者进一步搜索得知,最早一篇将该项技术运用于医疗美容手术的中文文献发表于2006年,文中显示有16位手术患者参与手术。

“确实存在一些探索性质的临床试验报告,但这种试验都需要伦理报批,并不可随意实施。同时,一些探索性的临床技术有多大的参考价值、能否被大规模推广,也需要前瞻性评估。”王永前说。

他表示,“对于医生来说,一个最基本的守则就是不要对患者造成损害,而为了瘦小腿去做小腿肌肉阻断术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已经不符合伦理了。”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在各家提供服务的医疗美容机构,小腿肌肉阻断术又被简称为“瘦小腿术”,主要为踮起脚有明显肌肉块的小腿而设。在实际的医美机构手术项目栏中,“瘦小腿术”一般配合“直腿术”等其他“腿形矫正”项目一起开展。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在含有小腿阻断的套餐中,最常见的是“小腿阻断”+“大腿吸脂”,定价3万至8万不等。在一家医院的宣传中,“腿形矫正项目”下设大小腿吸脂、填充、瘦腿针、肌肉阻断等二十余种复合解决方案,目的是打造一双“漫画腿”、“筷子腿”。

赵柯从帖子里看到,做完手术的顾客“跟没事人一样”,大步流星走回病房。第一次涉足医疗美容手术,她没有“做功课”的意识,草草翻过几个类似帖子后便微信联系了一家“口碑”比较好的上海某医美机构,向对方咨询师转去了一周后手术的定金。

她铁了心要做手术。回忆起麻醉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分钟,当时的她并不害怕:“大概是无知者无畏。”

“整容就像赌博”,这6个字一遍遍在医美术后交流群里传播,“只是每个人在上台之前,都期待着自己不是做毁的那个。”

几小时后,赵柯被推出手术室,她的膝盖内侧多了两条长为2厘米的血痂。术后头几个月,她的小腿肌肉确实变软了,但代价是:她余生将永远无法久站,也与剧烈运动无缘。

7月7日,小腿肌肉阻断实施两年后,博主郑心怡的腿基本回到了术前的围度。如今,这场看似效果不大的手术给她的腿留下了水肿、酸痛等后遗症。受访者供图

“案例”

吸引“赵柯们”的帖子大部分发表于社交平台上。帖子强调手术的正向效果,比如“效果非常满意”、“腿变直了就是好看”等。

生活类博主郑心怡便是其中一个发帖人。她是这条产业链中,比消费者更靠上游的一环。在医院与她签订的合同里,她被称为“案例”。

2019年,21岁的博主郑心怡收到了一条陌生私信。内容是愿意免费为她做吸脂直腿手术,手术前后的照片将被用于医院优秀手术案例。同时,郑心怡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写一些自己的正面术后反馈提供给机构方做发帖素材。

郑心怡从未在自己的微博账号里表达过想要做医美手术。按照健康标准,她并不算胖——身高1米63、体重50公斤。只是腿上一直有“很结实的肉”。在手术前,她的小腿围是36厘米——这是她每次修片中的老大难。

郑心怡对身材感到焦虑,便动起了医美的念头——她曾做过双眼皮手术,也在一段时间内上瘾过面部局部吸脂。她私下打听,递来邀请函的南京某医美机构在博主圈里小有名气,找来的微信客服朋友圈里总有从天南海北专程去手术的网红们。

她有些“上头”。考研结束的第二天,郑心怡前往该医美机构报到。但等待她的,却不仅仅是抽脂这一单项;医生在看过她的腿形后,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套更贴合她个人情况的方案:大腿一个对策,小腿一个对策,一台手术解决两个问题。

郑心怡听不太明白,“隐约是和抽脂难度一个级别”。但她也不太在乎——在医生嘴里,多加一个项目完全不在话下,况且也是为了追求效果好。

在出手术室后,郑心怡终于反应过来小腿神经已被切断。她在护士的帮助下量了一次腿围,35厘米,比术前缩减了1厘米。

郑心怡遵循医嘱,穿上了术后修复强压塑形裤,一步步走得像老太太一般缓慢,“动一下都疼”。最开始几天,她每一次花在上厕所的时间均超过了20分钟。几天后,郑心怡看到了自己的手术前后对比图被贴在了机构账号里。

另一位曾陪同朋友去做阻断术的女孩告诉新京报记者,医院会处理术后的图片与视频,让顾客术后的腿部看起来更细。

身高1米68,体重110斤的医美咨询师吴彤同样是个“免费案例”,她于2021年4月10日完成了手术。最开始,她也是奔着小腿吸脂而来,在面诊后,被医生评估为符合“小腿阻断+瘦腿针”手术方式。

这是一场直播案例。由院长亲自上阵,平日一个小时便能完成的手术,被拉长到了3个多小时。由于直播需要即时反馈,吴彤进行了半麻手术。“我是可以感觉到被切断的。那部分是麻的,然后突然咯噔一下,就感觉腿上有什么东西断了。”因为麻醉效力不稳定,在手术进行到后半段,她的小腿已经有了一点知觉,“一刀下去,还是想跑路。”

吴彤一共被切断了4根神经。

5月29日,新京报记者探访北京知音医疗美容门诊部。该机构声称可实施小腿肌肉阻断术。新京报记者 李雨凝 摄

手术没有确切标准,靠院长经验决定

如果不是收到了那条来自机构的私信,郑心怡甚至可能都不会去做这样一台手术。后来,在与博主们的聊天中,她才得知,这类免费体验手术的私信往往是群发给各个网红博主,“是广撒网的”。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还有一种推广的形式是“代发”,由写手撰写,交给机构编辑好再分发给各个“素人”账号,拉来潜在客户奖励5元/人。

新京报记者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发现,一些“瘦小腿功课”博主会定期发布“粉丝投稿”。在文案中,有博主写道:“专注于瘦小腿(神经阻断术和小腿吸脂)”、“推荐全国权威腿部塑形医院,也可以帮助你判断腿形症状及给予腿形矫正方案”。

其中两名“瘦小腿功课”博主向新京报记者推荐了几家不同机构。在博主的口中,几家机构均为“有资质的正规医院”。

新京报记者预约了其中一家位于北京东城某写字楼三层的医疗美容机构。咨询师告诉记者,小腿肌肉阻断术售价39800元,适合肌肉腿人士。对方称,直腿术当天面诊、手术,第二天就能出院。

“术后前两天会有些刺痛感,但可以忍受。小腿肌肉阻断术多是年轻女孩来做,挑个周末,还不耽误周一上学上班。”当记者问及会切断几条神经,咨询师进一步回答:“没有确切标准,靠院长经验决定。”

该咨询师还告诉记者,其所在医院已有超过5年做小腿肌肉阻断术的经验,经手的腿形矫正手术更是超过了万例。

在北京市卫生健康委的官方网站上,该机构正式注册的名称为“北京知音医疗美容门诊部”。新京报记者查阅了博主们推荐的所有可实施小腿阻断手术的机构,均为民营的医疗美容门诊部与医疗美容诊所,不同于全科医院,上述两类民营医美机构都不需设有急诊室与抢救室。

上述医院甚至没有夜间急诊,工作人员表示“护士家离得很近,可以赶过来”。并称“有应急处理措施”。

对此,东城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回复新京报记者,该机构并不具备实施小腿肌肉阻断术的资格,接下来会监管医院,重申“不能做的项目绝对不能做”。

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烧伤整形治疗中心副主任医师甘承告诉新京报记者,小腿肌肉阻断术并未被列入《医疗美容项目分级管理目录》,更谈不上可以开展。目前,国内的正规医院整形科均不提供小腿肌肉阻断美容外科项目。“这项手术并没有进入大家(整形外科医生)的视野,也没有人去研究它。”

甘承表示,小腿肌肉阻断术在操作层面其实要求不高,只需要分辨出收缩的是哪条肌肉、切断神经时需谨慎。“这也是大家了解到的炒得很热的手术都有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前景非常美好,有一个很好的噱头,同时技术门槛不高。”

甘承曾见过做完小腿肌肉阻断又来到医院看诊的患者。“事实上并没有明显改善。一些肌肉型小腿是资质性问题,先天骨骼发育的情况便导致了跟腱不长,连带着外脚掌着力,除非改变发力方式,否则很难改。”

同时,小腿肌肉阻断术只是切断部分神经。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主任医师王永前指出,正是因为没有标准化流程,主刀人在手术台上的自主判断将直接对术后效果产生影响:“离断得少,肌肉受影响就小一些,但是瘦小腿的效果也小;离断得多,肌肉的运动功能又会损伤得多。”

手术后,赵柯的右脚陷入了短暂的麻木。神经切断后,整条腿似乎都出了问题:“膝盖发软,动不动都感觉自己要跪在地上”。一年后,她的小腿肌肉再次变硬,反弹了回去。

塑形裤是直腿术与瘦小腿术的术后必备。多位受访者告诉记者,医院曾告诉她们,手术后穿这种裤子能改善腿型、控制肿胀。

切断神经之后

手术后整一年,郑心怡又一次量了自己的小腿围:35.5厘米,与手术后即刻量的腿围相比,又反弹了半厘米。

腿围变化不大,可其他部分改变则是巨大的。“不能久站,没力气”,郑心怡如此形容手术后的一年,她一天的站立时间上限不能超过三小时。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徐严明表示,神经一旦切断很难再生,切断的那部分功能就会直接丧失。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赵柯身上。她腿弯处的疤痕在术后感染,反馈给微信客服后,对方只让她自行消毒解决。等到伤口愈合,疤痕早已变成了增生,她的腿弯处将永远留有一道黑色的凸起。现在,赵柯不能再剧烈运动,同时陷入了日日水肿的痛苦中。

身为医美咨询师,吴彤比其他人更了解这项手术的风险。“但是我自己本来也是一个不爱运动的人,不需要在意后期会不会影响剧烈运动。”吴彤解释,“我自己权衡利弊之后,觉得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那些弊端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赵柯开始在平台上分享自己的术后恢复经历。这篇记录的帖子在一周的时间里被点击了6000余次,引来了机构的注意。医院希望为她进行修复,并承诺若愿意帮机构发帖说话,拉来了顾客会给她介绍费。但由于初次失败的经历,赵柯并没有与该机构达成合意,她的社交账号随即被举报永久封号。

2020年10月,社交平台上维权的女孩们成立了小腿阻断术后失败交流群,赵柯也在其中。她曾在医美交流大群里呼吁手术失败的顾客共同维权,却鲜有人响应。“估计觉得自己赢不了,也都无所谓了。”赵柯猜测。

新京报记者在裁判文书网上查阅发现,涉及小腿肌肉阻断术纠纷、最后双方对簿公堂的案件仅有一件。判决书显示,一位小腿围为33厘米的女士因接受2次胫神经腓肠肌内侧头肌支切断术而造成神经源性损伤,其中第二次系因第一次神经愈合、肌肉萎缩不明显而进行的修复手术。在这一案件中,该名女士被司法鉴定为九级伤残。

维权并非易事。维权的方向,只有经济赔偿和使用其他项目达到最开始的瘦腿诉求两种。但阻断术后的小腿永远无法恢复如初:神经一经离断,再次接上便是世界性难题。

国家体育总局运动医学研究所副主任医师童娟告诉新京报记者,神经支配如果出现问题,复健的方向只能考虑代偿,即通过其他肌肉来弥补这部分肌肉的功能,但这会让小腿下段凸出。这也是医生们猜测的阻断术后遗症之一:小腿内侧的肌肉随着神经切断而平缓下去,但为了弥补其缺失的运动功能,外侧的肌肉只能二次发育变大,形成O形腿。

也因为没有医生专门从事该项手术的后遗症研究,没有人可以解答郑心怡们的疑问:随着年龄的增长,肌肉进一步萎缩,会不会有更大的问题?

现在,维权群里的受害者们,许多人已经接受了小腿无力、反弹的现状,与机构签订了二次抽脂瘦腿的修复协议。

在肌肉阻断一年后,郑心怡用一双健康小腿的代价放下了身材焦虑。原先因修图过于麻烦而产生手术念头的她重新拾起了这项技能:“作为博主,其实大部分粉丝和你都见不到面。修图能解决的,就不要再麻烦做手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