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提醒疫情创伤超过任何灾难 心理干预应纳入国家布局
健康

院士提醒疫情创伤超过任何灾难 心理干预应纳入国家布局

院士提醒疫情创伤超过任何灾难 心理干预应纳入国家布局

作者|董蕊 马金凤  策划|凤凰网健康

“新冠大流行的第一年,全球焦虑抑郁的发病就增加了25%。第二年我们发现,焦虑的人减少了,抑郁的人没有变化,失眠的人开始增多。这也超出我们的预期——我们以为疫情两年多了,大家是不是就能坦然以对了?由此看并不能。我们的社会、心理还在持续受到疫情影响。”

5月20日,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陆林做客由凤凰网健康策划的“战疫 从心开始”系列直播特别访谈,提示新冠大流行带来的心理创伤超过任何一场灾难,新冠后应谨防心理疾病大流行。“政府和各级部门需要出台相应政策,组织一只专门的队伍,做好长期应对疫情次生心理伤害的准备。”

人类文明中,很少有像新冠肺炎疫情这样的全球公共危机,拷问每个人的身心。为了更好帮助职场人士、少年儿童、居家妈妈、高校学生等特定群体应对疫情期心理危机,5月15日起,凤凰网健康独家策划了“战疫 从心开始”系列直播。

院士提醒疫情创伤超过任何灾难 心理干预应纳入国家布局

以下为直播特别访谈《新冠后谨防心理疾病大流行》部分实录:

疫情使人类睡眠推迟1-2小时

长期居家或在让大脑变“笨”

凤凰网健康:新冠疫情给我们的心理带来哪些影响?

陆林:我们发现在21世纪包括新冠在内的传染病大流行后医务人员、新冠肺炎的感染者以及普通人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生率分别达为26.9%、23.8%以及19.3%。

新冠肺炎持续一年之后,2021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一个研究报告,称一年内全球抑郁症患者增加了近7000万,焦虑症患者增加了近9000万,失眠患者的增加更是数亿计。

我们关注疫情对普通人群的心理影响,发现主要集中在这几种表现:焦虑、抑郁、急性应激障碍,以及失眠

与此同时,全球新冠病毒的感染人数已经超过5个亿,一些新冠患者即便康复了,也会残留一些神经和精神症状,包括认知功能障碍和精神心理问题。患病两年后,有1/3的新冠感染者还是会有焦虑、抑郁、疲劳等症状,甚至不能恢复至正常的生活和工作中。

世卫组织已经评估,新冠疫情对我们人类的心理影响是长期的,初步判断至少是20年。无论是新冠感染群体还是普通人群,都是我们需要关注的心理影响群体。

凤凰网健康:除了焦虑抑郁,疫情次生的心理危机还有没有其他表达?

陆林:最常见的应激反应是焦虑抑郁,其他比较明显的还有失眠。

疫情使很多人的夜晚睡眠时间推迟了1-2个小时。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打破了生活节律、身体健康出问题,也是心理健康发生问题的第一步。

有些一线工作者会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变得情绪暴躁、不愿意跟人说话,或者因为治病救人的效果不佳而自责、恼怒、羞愧。还有一些感染者哪怕已经康复了也会疑病,总觉得自己有问题,吃不香睡不好,脑子不清醒、注意力不集中,女性还可能出现生理期紊乱等等。

对于孩子来说,长期居家可能会导致社交障碍、行为退缩,比如幼龄儿童已经能自己做的事突然不会了。所以我们建议隔离在家的少年儿童,也要通过视频交流等维持适当的社交,也要进行体育锻炼,保证正常的生长发育。

长期在家对着电脑的人,可能出现认知迟钝、没法深入思考,甚至疲劳疲乏不耐烦。国际已有研究显示,一些新冠重症患者会出现认知障碍问题。但是也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研究正在探讨,疫情也在影响普通人思考的方式、认知的功能。这个问题其实很严峻,新冠疫情可能会让人类的大脑变笨。

门诊里“小患者”增三成

五类人亟待更多心理支持

凤凰网健康:最应该重视哪些问题、关注哪类人群?

陆林:最应该重视的是新冠肺炎感染者。因为新冠病毒给这些感染者带来的,不仅是躯体的伤害,也有心理的压力。很多新冠肺炎患者在急性感染期会产生恐惧、焦虑、悲伤甚至绝望等情绪障碍,担心传染给家人,产生自责自罪。还有一些患者在康复后,体内已经没有病毒了,但是依然存在焦虑、抑郁、紧张等心理问题,甚至不能继续正常工作生活,需要专业心理帮助。

疫情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对新冠感染者还抱有偏见乃至歧视,也给患者带来较大的心理伤害。

其次应该关注抗疫一线的医务工作者,以及基层工作者。他们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和心理压力,长时间高负荷的运转和多发突变的工作需求,也在冲击他们的心理。

疫情期,很多一线医生都是忍受着职业耗竭在工作,但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有家人,有正常的情感需求,需要心理的关怀与支持。

在普通人群中,孩子、老人和女性是心理更加敏感的脆弱群体。孩子长期居家,缺乏正常的交际和户外活动,会变得更加暴躁、焦虑;而疫情防控的需要也会让行动不便的老人生活、治疗更加不便,从而产生应激心理障碍。

所以我们也强调,在坚持动态清零不动摇的前提下,也要尽可能地照顾相关群体的心理感受,不能因为本来很好的防控措施操作不当,给一些人群带来长期的心理创伤和影响。

凤凰网健康:疫情后心理危机,少年儿童首当其冲,如何发现他们的不良心理状况?

陆林:疫情后,我们的精神心理门诊中,少年儿童患者增加了25%-30%左右。我们确实应该掌握一些知识,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

如果孩子的情绪偏离正常,爱发脾气、爱生气,控住不住自己,或者生活规律发生改变,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吃饭不香或者也不愿意跟人说话交流,甚至大吵大闹、封闭自闭,就提醒我们的家长和老师特别关注、找专业的机构进行相关评估,有问题及时干预。

疫情期,家长要注意和孩子平等交流,督促其保持规律的生活和学习习惯,还要进行体育锻炼,从而保证孩子的心理健康。

疫情心理伤害超过任何一场灾难

心理危机干预应纳入国家布局

凤凰网健康:和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些大型灾难,比如汶川地震、印尼海啸相比,新冠疫情对人类心理的影响有什么不同?

陆林:大型地质灾难虽然惨烈,对人类心理的影响却是“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并且它一般造成的是急性心理或情绪问题,等灾难过去,人们就能慢慢平复。

相比之下,新冠疫情对人类的影响时间更长、范围更广、角度更立体。疫情之初,出现心理障碍的人,更多表现出来的是焦虑。2021年我们发现,焦虑的人减少了,抑郁的人没有变化,失眠的人开始增多。这也超出我们的预期——我们以为疫情两年多了,大家是不是能坦然以对了?由此看并不能。我们的社会、心理还在持续受它的影响。

新冠肺炎影响了整个世界,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对人类心理的影响超过任何一场灾难。

凤凰网健康:疫情相关的心理危机应该怎么干预?

陆林:既然疫情对我们的心理影响是长期的,那么后疫情时代,心理健康的重建也应该被视为一项长期工作。

心理伤害看不见摸不着,相对于新冠肺炎的治愈,这种心理健康建设可能更难。所以我们希望疫情相关心理健康的服务,能够纳入到国家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当中。简单说,就是通过心理健康的教育、心理的评估、心理的咨询和心理治疗这样一个完整的体系,来帮助我们每一个受新冠肺炎影响的患者、康复者,以及社会大众。

与此同时,一个良好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一定是全社会参与的。我们也希望大家都能认识到心理健康对社会、家庭和我们每个人的重要性,而不是抱着怀疑、偏见甚至忽视的态度,觉得这些和自己关系。

凤凰网健康:相关心理健康资源建设如何提前布局?

陆林:首先,我们需要一只应对新冠肺炎长期心理影响的“国家队”。现在我们国家在新冠肺炎导致的心理问题方面,应对反应都是很及时的。每次疫情发生后,都有心理专家参与指导、实施救治。但是还没有专门的机构来指导和实施这些干预和应对措施,我们大部分都在兼职,而不是专职。政府和各级部门需要出台一些相应的政策,组织一只专门的队伍,加强同一的领导、进行布局谋篇、训练专业人员,做好长期应对疫情次生心理伤害影响的准备。

第二,开设新冠患者心理健康门诊。在武汉的社区已经开始试行这样的门诊,为1万多名新冠肺炎患者长期提供心理援助和心理支持。我们希望其他城市或者全国也能有这样的平台,充分利用我们的互联网、大数据平台,积极开展远程会诊,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对新冠肺炎患者的后遗症、精神心理问题进行评估和干预,帮助他们回归健康、回归社会。

第三,出台政策甚至立法预防对新冠肺炎感染者的污名化。歧视和偏见是伤害新冠感染者心理的重要因素,我们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政策,令任何单位任何个体不能因为他人感染过新冠肺炎就予以区别对待,如果有人有单位还是这么做,那就是违规甚至违法。

希望我们的媒体也能更多关爱受众的心理,尽量消除谣言、维护一个积极良好的心理健康环境。

凤凰网健康:哪些短板需要特别重视?

陆林:我们国家的心理健康资源建设,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国家花了很多钱来支持投入心理健康建设,对心理健康也越来越重视。但是仍有一些短板或者不足:

首先,我国心理健康的医疗资源依然不足,并且分布不均。在北上广一线大都市,我们心理治疗的资源和国外相比差别并不是很大,但是在西部、在基层,就非常不充分。当地居民如果有心理问题,就很难及时得到救助。

每个人一生中都可能遭遇心理问题,每个人都可能随时需要心理帮助。所以我们需要统筹分配现有的心理卫生医疗资源,对偏远地区加大扶持力度,促进不同地区的协调发展,尽可能地形成“全人群覆盖、对高危人群重点关注”的防治体系。

我们国家人口基数大、精神心理问题的人员覆盖面也广,需要的心理健康专业人员应该比发达国家更多。但是实际上,我们心理健康专业服务人员的比例只有发达国家的1/10。

这是我们的另一个短板,但是我们可以利用一些优势资源“堵”上它。比如,我们可以利用好互联网、大数据平台,开展远程会诊,让北上广的大专家帮助小县城的心理患者。这也是行之有效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