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知名药企被 FDA 点名：大量污染痕迹，或将拒绝进口

本文作者：印月

本周，美国 FDA 官网上更新了一批警告信，其中列上了两家中国药企。[1~3]

图源：FDA 官网[1]

FDA 点名中国药企，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一波点名中，竟有一家是真正的国内龙头。

FDA 表示：「如未按要求整改，将暂停审批其所有新药，或直接禁止其产品进入美国市场。」

「或将禁止产品进入美国市场」，FDA 点名中国龙头药企

被点名的这位，全名「湖北葛店人福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葛店人福），[3]是由人福医药集团投资控股的一家制药企业。

图源：参考资料 3

说到「人福」，在业内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人福医药集团是湖北省医药龙头企业，在中国医药统计网发布的 2024 年度中国医药工业主营业务收入排行榜中，人福医药位列第 19，[4]妥妥的一家头部药企。

而葛店人福，是人福医药的核心子公司之一，主要从事甾体类原料药的研发、生产和销售，目前已经开发出 20 余种独具特色的医药品种，不仅手握全国独家品种米非司酮片，米非司酮系列制剂、黄体酮原料药等产品的市场占有率位也居行业前列。[5,6]

在官网介绍中，葛店人福称「所有生产线全部通过了国家 GMP 认证，甾体激素原料药车间通过美国 FDA、欧盟、日本 PMDA 及澳大利亚 TGA 的 GMP 认证」。

图源：参考资料 5

但就是这些标榜靠谱的生产线，在 FDA 的警告信中，被指出一系列令人咋舌的生产质量问题：

●FDA 的调查员在生产原料药容器的内表面发现大量刮痕和变色污迹，并在容器盖子和边缘发现污染痕迹；

●FDA 认为，这些缺陷可能导致产品受到颗粒物污染，或因化学浸出反应而影响原料药质量；

●公司质量部门未能有效履行职责，包括未妥善维护厂房设施、未充分评估设备与生产工艺之间的兼容性等。

以上这些问题，都发现于 2025 年 11 月 FDA 对葛店人福的现场检查。当月月底，葛店人福向 FDA 提交整改回复，称已从设备和管理等方面采取措施，包括修订检查清单等，并强调其成品放行检测结果均符合标准。

不过，FDA 显然并没有接受这一解释。在警告信中，FDA 认为企业提交的整改措施仍不充分，无法证明相关风险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对于 FDA 而言，最终产品一次检测合格，并不能替代对生产过程持续受控的要求。

FDA 要求葛店人福进一步整改，并表示「在问题彻底解决前，可能拒绝其生产的相关药品进入美国市场」。[3]

苍蝇蟑螂横行、生产步骤看心情，药企车间堪比外卖后厨

其实，在生产质量上反复踩红线的企业从来都不是个例。不论是在 FDA 还是国家药监局的检查中，类似的问题都在反复出现。

2024 年，国家药监局曾通报对湖南康利来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飞检结果，其中提到，这家企业总共有 8 台灭菌柜，却只有 2 台有灭菌确认报告，而且相关确认报告的原始灭菌记录也全部缺失。[7]

在今年 3 月 FDA 公开的一封警告信中，河南绿园药业的生产车间状况更加离谱：车间管道严重生锈，生产、包装和仓储区域的天花板都在漏水，地面上还有大面积的积水。[8]

这样的「水帘洞」药企还不止一家。在 FDA 公开的另一封警告信中，厦门康中源的生产车间除了满地积水之外，还有苍蝇、蟑螂、布满霉菌的空调出风口、明显脏污的产品输送管道，以及被变色润滑剂污染的生产设备。[9]

虽然警告信中没有配图，但光看这描述，已经能完全代入一些古法炼油现场了。

图源：参考资料 9

离谱的生产环境，只是这些企业质量管理失控中最显而易见的部分。

在最近对澳门澳邦药厂的警告信中，FDA 提到，这家企业的成品放行检测「仅包括检查外观和重量，没有活性成分的含量分析」。简单来说，就是「看着差不多就算合格了」。[2]

还有前面提到的河南绿园，在企业的生产批记录中，一些生产步骤的时间和投料量都没有明确规定，严谨程度甚至不如网友们分享在社交平台上的烘焙菜谱。[8]

这样随意对待生产流程的企业，我们自己也查到不少。例如，国家药监局曾通报，长沙海润在采购活性银离子溶液后，委托第三方进行红外光谱检测，结果发现检测图谱与质量标准图谱有明显差异。这意味着，企业买到的这个原料，可能根本不是原本打算购买的那个原料。[7]

然而，面对白纸黑字的检测结果，长沙海润竟然强行出具了合格报告，并继续使用这批原料进行生产。[7]至于最终产品中到底有没有活性成分、活性成分含量是多少，看样子只有天知道了。

图源：参考资料 7

还有一些企业，把路走到了更加离奇的方向。

哈尔滨吉象隆，本身就是 FDA 准许进口名单上的司美格鲁肽原料供应商，却偏偏不愿自己生产，非要违规当贴牌二道贩子，从未获准许的其它供应商那里买来原料，贴上自己的标签卖到美国去，还随意篡改生产日期和复测日期。[10]

面对突然到来的药监检查，也有企业显然心虚，试图临时补救。

比如前面的「蟑螂药厂」厦门康中源，去年 FDA 调查员来检查时，8 月 13 日查看日志，相关记录还是空白；两天后企业重新提交材料，日志却已经被神奇地全部补齐。

当你发现家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

日志可以让打工人把夜熬穿补出来，但药品安全的沉重责任，绝不是一个人能背得起的。

1941年，一家美国药企生产磺噻唑片时，用于镇静药苯巴比妥的设备清洁不彻底，导致苯巴比妥混入磺噻唑片中，造成大量患者中毒，出现数百例伤害和死亡。[11]

这就是制药史上大名鼎鼎的「磺噻唑污染事件」。也正是在这一事件之后，现代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才逐渐建立起来。

GMP（Good Manufacturing Practices），即「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是一套确保企业能持续、稳定地生产出符合预定用途和注册要求药品的质量管理体系。[12]

以我国的 GMP 为例，对药品生产的原料、生产、检测、记录、质量体系等各个环节，都有非常严格的要求。为了确保这些要求真正落实，药监部门也会通过日常检查、专项检查和飞行检查等方式持续监督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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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参考资料 12 整理

然而，在 GMP 诞生、推行后的七八十年里，残酷的历史仍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反复上演。

去年 10 月，印度一些仅有普通感冒症状的婴幼儿，在服用某种止咳糖浆后迅速出现严重脱水和急性肾损伤，部分儿童死亡。在随后的几周内，类似的病例数量持续增加，最终造成至少 24 人死亡。[13]

而这样的故事，竟是历史的第 N 次重演。2022 年，冈比亚曾报告 78 例儿童服用止咳糖浆后发生急性肾损伤的病例，死亡率超过 80%；类似的病例，2012 年尼日利亚报告了 84 例，2006 年巴拿马报告了 219 例……[14]

所有这些事件的背后，都有着同一个致命成分：二甘醇。

二甘醇是一种在工业上广泛使用的无色、无臭、带甜味的粘稠有机液体，对人体毒性极大，可引发代谢性酸中毒，并造成急性肾衰竭、神经损伤、肝损伤、呼吸衰竭，致死率极高。

而在外观和物理性质上，二甘醇与制药常用的无毒溶剂丙二醇、甘油非常相似。一些企业或是为了降低成本故意替换原料，或是在采购、运输或生产环节中管理失控导致污染，二甘醇就这样一次次成为悲剧的主角。

图源：参考资料 15

一个二甘醇，一个简简单单的原料问题，在已有前车之鉴、各国 GMP 也早已明确要求开展原料核查的情况下，惨痛的历史依然反复重演，每次也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原因——

总有药企要「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为了省事、省成本，最终让患者去咽下安全风险。

回看国家药监局和 FDA 的这些通报，有些企业对待生产规范的态度荒谬得像个笑话，可这些生产出来的药品关系到无数患者的健康和生命，代价从来都不幽默。

当你发现家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不仅说明暗处还有成百上千只蟑螂，也说明有些东西，在角落里烂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道理非常简单，但监管，任重道远。

策划：丁二丫｜监制：islay

参考资料：

[1]https://www.fda.gov/inspections-compliance-enforcement-and-criminal-investigations/compliance-actions-and-activities/warning-letters

[2]https://www.fda.gov/inspections-compliance-enforcement-and-criminal-investigations/warning-letters/macau-union-pharmaceutical-limited-724506-05292026

[3]https://www.fda.gov/inspections-compliance-enforcement-and-criminal-investigations/warning-letters/hubei-gedian-humanwell-pharmaceutical-co-ltd-725591-06032026

[4]https://www.yytj.org.cn/enterpriseTop.aspx

[5]http://www.gdrfyy.com/companyprofile/1.aspx

[6]http://www.hibor.com.cn/data/c6a56c661a3d27eccba4aadc59c1f530.html

[7]https://mp.weixin.qq.com/s/bOJ1O8Z0OgBKc0x9AHe85Q

[8]https://www.fda.gov/inspections-compliance-enforcement-and-criminal-investigations/warning-letters/henan-lvyuan-pharmaceutical-co-ltd-722497-03262026

[9]https://www.fda.gov/inspections-compliance-enforcement-and-criminal-investigations/warning-letters/xiamen-kang-zhongyuan-biotechnology-co-ltd-719320-03232026

[10]https://www.fda.gov/inspections-compliance-enforcement-and-criminal-investigations/warning-letters/harbin-jixianglong-biotech-co-ltd-723330-05012026

[11]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0754705/

[12]https://www.samr.gov.cn/zw/zfxxgk/fdzdgknr/bgt/art/2023/art_d5e1dbaa8f284277a5f6c3e2fc840d00.html

[13]https://en.wikipedia.org/wiki/2025_India_cough_syrup_crisis

[14]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0695641/

[15]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3vzgz794w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