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纸秘方”到“一行代码”，谁来守护中医药的原创之火？
作者：高燕 霏凡影响力制片人
导语
当千年中医的“望闻问切”遇见AI算法，当秘方被编译为代码，中医药正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上。它不应是束之高阁的古籍，而应是搭载于数智轨道上、持续释放生命力的活态资产。然而，从实验室到产业线的“死亡谷”如何跨越？数智中医药如何打通基层健康“最后一公里”？从专利保护到数据安全的法律边界如何厘定？近日，我们深度对话六位来自科研、产业、法律领域的核心专家，拆解这道关乎中医药传承与保护的时代命题。
【篇章一】中医药的原创成果，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可以跑在AI轨道上的活资产
成果如何从实验室走向市场？AI如何赋能优质资源下沉到基层？这是中医药活下来、走出去必须回答的第一组问题。
从实验室到产业线——一个校地研究院的“破壁”实验
李培峰 欧洲科学院院士 尹利明浙江中医药大学富阳研究院成果转化部负责人
核心聚焦：成果转化机制、实践与案例
① 高校院所有大量科研成果，但走向市场的比例不高。您把这种现象称为“死亡谷”——具体指什么？富阳研究院如何“破壁”？
在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档案室里，锁着海量的中医药科研论文与专利证书。它们代表了“原创”，却极少走向市场。李培峰院士将这种“发文即止、专利即锁”的现象，精准地定义为成果转化的“死亡谷”。
李培峰：高校成果从研发到产品、再到老百姓手中，最核心的问题是机制。现在高校重发表文章和申请专利，大部分科研人员到此为止，没再往下推。推进确实困难多，不是不想推，最大困难在于从专利到产品，机制很复杂：一是经费，二是体制。鼓励转化的机制还不够明确，前端发文章、评职称有清晰路径，后端没有明确激励机制，科研人员缺乏动力。
面对这一困局，李培峰指出政策导向的转变正在打开突破口。
李培峰：现在国家推进“健康中国2030”，政策落实后会有更多科研人员打通后端通道。过去成果到专利就锁进保险柜，现在要打开，做成服务老百姓的产品。国家政策开始向转化倾斜，不能只做上游不管下游，上下游结合才是完整链路。
② 从“书架”到“货架”，从实验室到产业线，中间最难的一步是什么？
机制理顺是前提，但通往市场的路上仍有具体障碍。李培峰将成果转化拆解为三大环节，并指出最难的一环往往被忽视。
李培峰：产品有三大环节：研发、生产、销售。研发是上游，生产在中国制造业很发达，不是难题。第三大难题是销售，难点在于产品多、竞争大，同时要有高质量过硬的产品。宣传是薄弱环节，大学教授和科研人员不太会宣传成果，为此我们专门建了网站叫“久健本康”。
科普成为研究院撬动市场的支点。
李培峰：消费者要主动学习——不想得病就要主动防病，得了病就要主动治疗，不能被动等待。网站推出“欢笑健康”，我们原创了1000多个笑话，三个月点击量超10万。另一重点是“药食同源”，卫健委公布了106种药食同源中药，我们把每种从三方面介绍：《本草纲目》记载、现代药理学作用、现代医学应用，做成文字和短视频，点击量也超10万。科普覆盖各类疾病：从3亿人的睡眠障碍、3亿人的血脂异常、1.4亿糖尿病，到便秘、骨质疏松、免疫力提升、肿瘤放化疗后调理等。我们要推广中医药，特别是中西医结合，让老百姓从被动治病转为主动防病。衰老不可避免，但好多病是自己不注意得的，，主动预防就能不得，或得了尽快治好。
③ 有哪些成功的转化案例？
有了机制保障和科普铺垫，研究院的成果转化开始落地。李培峰以“笑唐糊”为例，完整呈现了从传统药材到现代产品的转化逻辑。
李培峰：分两大块：第一款是治未病的药食同源食品，叫“笑唐糊”，针对血糖高、减肥或血脂高人群。体重管理不好，下一步就是糖尿病、冠心病。喝了它让血糖得到控制，预防糖尿病和冠心病，也适合想保持正常体重的人。核心成分是铁棍山药。但研究发现它不是浑身是宝——它有有利因素也有不利因素。我们提取有利成分，不利成分通过分离萃取去掉。如果只吃完整山药，有的人吸收有利因素，有的人吸收不利因素，还有的人两者都吸收，效果因人而异。我专门去过河南温县铁棍山药产区，当地人并不比别处长寿或病少。中药必须进行深加工改造，把有效成分分类提取，扔掉不利成分。
对于产品的衡量标准，李培峰提出了“安全、有效、亲民”的六字方针。
李培峰：第一，安全。达到国际食品最高标准，瑞士SGS标准308项检测：无农残、无激素、无抗生素、无重金属污染等。第二，有效。不能只卖概念，必须确实有效。第三，便宜亲民。让所有老百姓吃得起，不能只让有钱人享受。笑唐糊五块钱一罐，配个香蕉或苹果就是一顿饭，人人都能追求健康。
AI赋能跨越山海：数智中医药如何打通基层健康“最后一公里”？
王和平 世界中联知产委会长
涂仁政 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儿童医药健康产业产品分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 北京福棠医学研究院院长、全国工商联医药业商会健康产业专委会副主任
核心聚焦：基层医疗短板 / AI辅助诊疗下沉 / 优质资源普惠
① 中医药如何更好地传承下去？
涂仁政：实验室的成果转化解决的是“从无到有”，而AI赋能基层要解决的是“从有到优”——如何让优质的中医药服务下沉到乡村和社区。
涂仁政：中医药现代化传播，首先要标准化和数字化。把五千年名医验方和成功医学经验进行结构化处理和标准化存储，确保传承不出偏差；其次要引入人工智能，让知识实现几何级裂变，中医药文化会得到更大传播和成长。
② 基层医疗的堵点在哪里？
基层医疗“门可罗雀”与大医院“人满为患”的反差，症结何在？
涂仁政：基层人才缺失——高精尖儿科医生、系统化培训后能辩证施治的人才都缺乏，导致误诊漏诊频发。三甲医院人满为患、基层门可罗雀，原因就在于此。
王和平：用AI打通最后一公里，表面是疗效问题，深层次是真实数据缺失。三个数据是盲区：医生真实诊疗水平不清、药品真实功效和产地不清、患者真实症状表述不清，疗效自然体现不出来，患者又回流到三甲医院。
涂仁政：医院数据是信息孤岛，不能出院。要让割裂的数据实现互通，让AI访问学习，同时还要对个人就诊信息脱敏后再用于学习传播。
③ 基层医生接受AI吗？
尽管数据壁垒尚未完全打破，AI在基层的实际渗透却呈现出一种微妙而真实的图景。
王和平：基层医生表面反对，实际都在偷偷用。反对是因为AI诊断结果比自己做得好，显得自己没水平。
涂仁政：AI对医生工作提升巨大。前端基础问询、病史采集由AI完成，处方完成后AI还能根据指南、共识和既往病历库进行纠偏补充。医生非常欢迎，在拥抱AI。
打通最后一公里，未来如何布局？
王和平：我们正在乡村卫生院布局“AI名医馆”——把古代和现代名医的诊疗水平汇聚到一个智能体里，基层医生水平可能超过三甲医院单个医生。疗效呈现出来，患者就不会走。患者看病无非三个目的：诊断正确、找到合适方案、省钱。这些都有了，他不可能离开。AI已进入全息采集、大数据模拟阶段，不仅脉诊舌诊，包括意识形态数据、步态、饮食等所有信息都被采集，后台算法综合判断给出建议。
涂仁政：两方面工作。一是联合北京儿童医院等国家儿童医学中心，把优秀医学经验进行AI训练，赋能到郑州、保定、新疆、哈尔滨等地的儿童医院；同时配合国家卫健委继续教育中心，对基层儿科医生进行大量培训，赋能急诊儿科诊疗各环节——预问诊、诊断方案等全部AI化处理。二是与中国中医科学院针灸研究所房繄恭院长合作，将房氏十三针结构化、数字化、AI化，通过经络刺激仪对卵巢早衰进行早期干预，发病率显著下降。这两块都取得了很好的成效。AI是第三次革命浪潮，产业升级是颠覆式的。聚焦儿科和妇科，我们联合高校院所和医疗机构，把成功经验通过AI学习升级后赋能到基层。目前全国合作医疗机构超20万家，母婴连锁店超3万家。产业得到长足进步，基层诊疗水平也大幅提升。
【篇章二】数智融合不是颠覆传统，而是给“老手艺”配上一把法律、技术与市场的“三合一钥匙”
当技术与产业跑出加速度，知识产权保护便成为决定中医药能否持续焕发生命力的关键基础设施。专利数据揭示了怎样的真相？传承与创新的法律平衡又该如何把握？
专利审查“松绑”与“加码”——中医药创新如何绕过“伪创新”陷阱？
刘文求 深圳企业科技创新促进会 会长核心议题：专利态势 / 创造性门槛 / 传承与创新的法律平衡
① 中医药专利整体表现如何？是井喷还是虚火？
中医药领域知识产权意识普遍不强，去年全国发明专利申请仅几千件，对于万亿级产业来说太少。前年专委会统计也是这个量级。产业空间很大，应借助AI等新技术改造升级，技术与传统交融自然会催生新成果。
② 有人说中医药专利“看起来很多，含金量不够”您怎么看？
任何时代的创新都是微创新。含金量高低是个复杂问题——是技术水平高算高，还是市场能赚钱算高？知识产权是一种权利，只要能在市场上变现、产生效益，就值得保护。不是说非要治癌药才叫价值高，一款好的感冒药，市场价值可能比抗癌药更大，因为感冒人群远多于癌症患者。只要符合专利法要求，能授权就该授权。
③ 中医药讲究“传承”，专利法要求“创造性”。这对矛盾怎么平衡？
中医药是特殊领域，有的涉及民族利益，不一定适合全世界共享。现实中，我们的资源常被国外用更先进的技术抢先保护。所以一方面要加强保护，另一方面更要推动产业发展。只有产业做大了，才会有成果需要保护，也才能考虑怎么保护。现在中医越来越没落，已经到了要抢救的地步，发展是第一要务。
【篇章三】保护知识产权，不是为了锁住知识，而是让每一味药材、每一个方剂、每一组数据，都能在公平规则下创造社会价值
当AI开始“望闻问切”，用户的舌苔照片究竟是普通图片还是敏感资产？当中医药走向世界，最大的拦路虎是药、是医，还是规则？这一篇章从数据安全与国际博弈两个维度，直面规则层面的深层挑战。
你的舌苔照片值多少钱？——中医AI问诊的数据资产安全边界
朱杰 泰和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核心聚焦：数据定性 / 医疗边界 / 用户知情同意
① 舌苔照片在法律上算什么？定性为什么重要？
涉及三种属性。第一，个人信息属性。登录APP时登记的姓名、手机号与舌苔照片关联，即构成个人信息。第二，敏感信息属性。舌苔涉及生物信息与健康状况，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和《个人信息安全规范》的国家标准，属于敏感信息，处理规则与普通信息完全不同。第三，病历属性。依据《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若平台具备互联网医院资质，舌诊过程可能被认定为诊疗行为，进而构成病历，须遵守国家强制性规定。舌苔照片不能简单视作普通照片。
② “健康管理”和“医疗诊断”的法律边界在哪里？
区分标准在于有无“诊”和“疗”的行为。有，就是医疗行为，须符合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据《互联网诊疗管理办法（试行）》，互联网医院不得首诊，首诊须在线下完成，互联网医院仅限复诊。若以健康管理之名行医疗之实，属于非法行医。
③ 用户点击“同意”就等于合法收集数据了吗？
不一定。APP的用户协议和隐私政策会说明数据收集、使用、存储方式及用户权利——这些需告知并取得同意。但点击协议不等于一揽子授权。《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处理敏感信息须取得单独同意。舌苔照片的收集、存储、传输、使用、公开、共享、删除或提供给第三方，都必须通过弹窗等方式单独确认。
中医药出海最大瓶颈不是药，是“规则”——一位学者的21年博弈
马治国 西安交通大学知识产权研究院院长
核心聚焦 规则话语权 / 日韩模式启示 / 文化自信与自主立法
① 中医药出海，最“卡脖子”的到底是什么？
问题不在医和药，也不在疗效，这些都没问题。核心在规则，在我们缺少话语权。具体说，就是国际知识产权保护、药品准入标准和国际传统医药标准这三大体系把我们挡在了国内。这和我们的立法状况、知识产权保护、标准体系都不对等、不匹配，所以进不了国际大市场。
②“中国原产、日韩获利”，给中国带来了哪些教训？
他们做得很好，至少保护挺在最前面。韩医、汉方做标准，做完反过来限制我们。实际上日韩掌握的这些医药在中医药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他们有国际规则话语权，我们没有进入。
③ 最大阻碍是什么？未来方向是什么？
核心是文化自信。中医药本质是文化认知，自信了我们才会设立相应的立法、标准和国际规则去对接。一直被动，就是因为不够自信。不能拿欧美那套制度反过来让我们适应，那样只会把自己消灭掉。一要文化自信，二要自主立法。不能套用工业时代的知识产权制度，要建立中国特色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中医药要有自主的知识产权和知识体系。我们正在推动制定中医药传统知识保护条例，在此基础上制定标准——别人没权利也没能力替我们定。标准既要有国家层面的，也要有国际层面的，比如ISO标准，他们才能认同。国内连立法和标准都没有，推广出去人家也不会信。这是下一步要做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