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性鼻咽癌首次有了“根治”路径：全球首部国际指南在福州发布
对于被确诊为转移性鼻咽癌的患者而言，“转移”二字曾长期意味着治疗目标的降级——从“治愈”退守为“延长生存”。11月12日，这一局面开始被改写：由福建省肿瘤医院主办的“转移性鼻咽癌根治性治疗策略国际指南发布会及媒体见面会”在福州举行，全球首部针对初诊转移性鼻咽癌综合治疗的国际指南——《转移性鼻咽癌根治性治疗策略国际指南》正式发布。该指南近日以封面文章形式发表于《柳叶刀·肿瘤学》（The Lancet Oncology），汇聚全球18个国家、46个中心的54位专家智慧，并获17个国际肿瘤协作组织共同支持；第一作者为福建省肿瘤医院郭巧娟教授与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放疗科刘沁博士，通讯作者为香港大学荣誉临床教授李咏梅与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Sue S. Yom教授。
嘉宾合影留念
《指南》发布恰逢福建省肿瘤医院建院40周年，该院党委书记、院长孙阳介绍：福建省鼻咽癌发病率居全国前列，我院头颈放疗团队四十年来坚持规范化诊疗，在团队努力下，患者5年生存率接近90%，“福建经验”也由此被认可，团队也因此在国际分期、靶区勾画国际指南到今天的转移鼻咽癌国际指南的制定中均占有一席之地。
福建省肿瘤医院党委书记、院长孙阳发表致辞
福建省肿瘤医院潘建基教授介绍，我院从牵头制定《中国鼻咽癌分期2008版》和《中国鼻咽癌调强放射治疗靶区勾画和剂量设计指引国际共识》，到与李咏梅教授团队携手推出《鼻咽癌第八、第九版AJCC/UICC分期》、《鼻咽癌调强放射治疗靶区勾画和剂量设计指引国际共识2024版》和今天发布的《转移性鼻咽癌根治性治疗策略国际指南》，也是福建省肿瘤医院头颈放疗几代人的持续积累和努力得到国内外同行认可的体现，团队年轻一代能在国际指南的制定中占有一席之地，他感到无比骄傲。
福建省肿瘤医院潘建基教授演讲
发布会上李咏梅教授对指南的主要框架和要点作了介绍，Sue S. Yom教授和来自英国的Kevin J Harrington教授也通过视频对这部指南对全球临床实践的意义、国际合作对鼻咽癌诊疗水平的进步以及未来方向做了观点分享。
香港大学荣誉临床教授李咏梅、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Sue S. Yom教授与来自英国的Kevin J Harrington教授分别分享观点
从“死刑判决”到“以根治为目的”
“以前这些都是不能够根治的，我们就开始问这个问题，能不能帮这些病人？能不能救这些病人？”指南牵头人李咏梅在媒体群访中回忆发起初衷时说。过去，发生远处转移的鼻咽癌几乎等同于被宣判“死刑”，长期以来全球医生往往只能采取姑息性治疗手段；而随着高效系统治疗与局部治疗的结合，部分患者已能实现长期生存。李咏梅联合福建省肿瘤医院等国内外顶尖机构发起研究构想，“因为从不能根治到能够根治是革命性的，所以大家都在这方面共同努力”。
专家组系统梳理近二十五年文献，历经两轮德尔菲（Delphi）调查，最终形成32条推荐意见，其中29条为强推荐。《指南》最核心的突破，是首次明确了根治性治疗的筛选标准：转移灶数量不超过3个、受累器官不超过2处，且诱导治疗后反应良好的患者，应接受根治性治疗。这部指南首次系统性地将“根治性”理念与策略写成国际规范，标志着部分转移性鼻咽癌的诊疗模式发生转变。
数据背后的冷静
“转移性鼻咽癌在系统化疗及免疫治疗介入的情况下，五年OS（生存率）已经达到50%。”福建省肿瘤医院林少俊教授在采访中说“这一数字对于肝癌、肺癌等等预后不好的（癌种）来说，大概是它们早期的肿瘤才能达到的效果。”转移鼻咽癌还有一部分患者通过加持局部区域放疗、转移病灶局部治疗和维持治疗甚至可能获得长期生存。《指南》还强调将EBV-DNA监测与影像检查相结合作为评估手段，并依据诱导化疗后的缓解情况实施分层治疗；对肺、肝等转移灶，《指南》提倡采用立体定向体部放疗（SBRT），局部治疗在转移性鼻咽癌中的作用由此获得肯定。
福建省肿瘤医院林少俊教授分享
但专家们对证据边界保持着清醒。林少俊坦言：“这次《指南》部分推荐是基于回顾性II期证据，还有国际专家们的临床经验，未来有待更多III期临床研究证实和完善。”
《指南》第一作者、福建省肿瘤医院郭巧娟教授进一步解释，两轮德尔菲调查中的分歧“根源还是证据的不足”：病灶大小要不要设限、诱导治疗后不同周期达到缓解的患者要不要区别对待等问题，目前都缺乏随机对照研究证据。另一类分歧则源于资源不均衡——调查中50%的专家表示使用免疫治疗没有困难，但有1/3的专家表示大部分时间存在困难，13%的专家所在地区甚至用不到免疫治疗药物。
福建省肿瘤医院郭巧娟教授分享
共同第一作者刘沁介绍，团队通过系统检索获得6000多篇文献，最终纳入105篇相关文献，证据分级严格遵循GRADE系统，“专家们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证据图景，并不是一个筛选过的证据”。强推荐须满足超过80%的专家共识，或有两个以上高质量随机对照试验支持。32条推荐之外，所有分歧点都被逐一列入正文讨论与附件，“这些没有答案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未来可以继续做研究的地方”。
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放疗科刘沁博士分享
如何向患者解释“根治”：给予希望，但不过度承诺
《指南》首次将“根治性治疗”确立为部分晚期患者的目标，但这在临床医患沟通中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课题。郭巧娟教授特别澄清：“根治性目的（curative intent）并不等同于绝对的‘治愈’。”它是指符合筛选标准的低转移负荷人群，可以在全身系统治疗的基础之上，叠加局部区域放疗、转移灶治疗及维持治疗等更高强度的综合手段，从而“争取比既往获得更长的生存期与更好的生活质量”。
“所以在跟病人解释时，我们可以告诉他：你的转移负荷比较低，我们有信心跟治疗没有转移的病人一样，一起努力去争取一个根治的效果。”郭巧娟教授补充道。对患者而言，这或许是这份指南最实际的意义——它第一次把“争取治愈”作为一种有据可依的选项，摆在了医生与患者共同决策的桌面上。
十余年接力：从跟随到引领
指南的背后，是一段跨越十余年的闽港合作佳话。福建省肿瘤医院老一辈头颈放疗人潘建基教授回顾道，从医院牵头制定《中国鼻咽癌分期2008版》，到与李咏梅教授团队携手推出《鼻咽癌第八、第九版AJCC/UICC分期》并实现全球统一，中国鼻咽癌分期与国际分期终于“合二为一”。“这让临床医生的分期和诊疗指南彻底统一了，不再是一个疾病两套系统，有效避免了临床应用的困惑。”潘建基说。
李咏梅教授回忆，早在1997年，她便基于香港4000多例病人的详细分析，推动鼻咽癌拥有了独立于其他头颈肿瘤的特殊分期；此后，她找到同样深耕分期研究的潘建基教授，将香港资料与福建省肿瘤医院资料相融合，用她的话说，就是“把两个最好的融在一起”。她指出，全球83%的鼻咽癌患者在亚洲，大量资料源自中国，这让中国证据走向世界成为必然。
被问及这段合作对年轻一代的启示，潘建基教授将双方合作的基础归结为一句话：“我们最终目的是要服务于患者，而不是为了争名夺利，这是我们合作最重要的基础。”他寄语青年学者，临床研究要“立足于临床，立足于本土，建立好我们的数据”，切忌急功近利，“只要我们坚持，就可以取得成绩”。
站在建院40周年的历史节点上，这份登上《柳叶刀肿瘤学》封面的指南更像是一个全新的起点：对部分转移性鼻咽癌患者而言，“根治”第一次从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愿望，变成了一条写进国际规范的生存路径。